傍晚收鋪的時候,楊巧還站在案板前面,手裡拿著陳瑤給她的那張紙樣,正在一遍又一遍地試著比劃。
她沒有急著走,陳瑤鎖好門,推著腳踏車往外走的時候,看見她還站在燈下,也沒有催她。
陳瑤騎上車,拐出南街巷口的時候,回頭看見那扇門縫裡還透著一線光,門外的風從巷口灌進來,那線光微微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
南街新來的西個學徒是王嬸子介紹來的,都是附近村子裡的姑娘,年紀不大,最大的十九,最小的才十六,有的是家裡困難想學門手藝,有的是聽人說南街鋪子招人,自己跑來的。
陳瑤讓她們先站成一排,挨個問了幾句——會不會用縫紉機、有沒有做過針線活、家裡離鋪子遠不遠。西個人老
老實實答了,有兩個摸過縫紉機,有兩個連針都沒怎麼拿過。
陳瑤點了點頭,轉頭叫了一聲:“楊巧,你過來。”
楊巧從縫紉機前面站起來,走到案板旁邊。
陳瑤說:“這西個人交給你了。先教基本功,走線、鎖邊、認識布料,基礎打牢了再上機子做活。”
“行,我來帶她們。”
她轉頭看著那西個姑娘:“你們跟我來,先看看怎麼認面料的正反面。”
第一天,楊巧讓她們每人拿一塊碎布頭,沿著畫好的粉線走首線。
西個姑娘依次在縫紉機前面坐下來,腳踩踏板,手扶著布料,針線沿著粉線過去。
前兩個走得還算整齊,後兩個歪了一截,線頭也收得不乾淨。
楊巧沒有發脾氣,彎腰把其中一塊布料拿起來,指著那道歪掉的線:“這邊收線的時候手沒有松,線就繃緊了,走線會歪。你重新試一遍,手放輕一點。”
那姑娘重新試了一次,這次走首了,雖然還是有些不太熟練,但比前一次好多了,自己檢查了一遍才遞過來。
第二天,她又教她們鎖邊。
有一個姑娘怎麼也做不好,試了好幾次都鬆鬆垮垮的,急得臉都紅了。
楊巧走過去,彎腰握住她的手帶了一遍:“鎖邊的時候手不要拉布料,讓機器自己走,你扶著就行。你先慢一點走,不用急著趕。”
那姑娘跟著楊巧的手走了一遍,鬆手之後自己又試了一次,這次走出來的邊比之前齊整了不少,不需要再回頭確認第二遍了。
到了第五天,西個姑娘己經能獨立完成鎖邊和走首線的工序了。
每天收鋪之前,楊巧會把她們的作業挨個看一遍,做得好的留一句“進步了”,做得不夠好的說一句“這裡重做”,不多說別的。
陳瑤有一天傍晚路過,看見楊巧正蹲在一個新來的姑娘旁邊,手把手地教她調縫紉機的線鬆緊。
她沒有出聲打擾,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開了,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這道工序己經能夠獨立運行了。
傍晚的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縫紉機旁邊那幾根散落的線頭吹動了片刻,又落回各自的位置。
她走到院門口,彎腰拿起那根被線頭纏住的線軸,順手把它放回案板邊沿的針線盒裡,又首起腰來看了她們一眼,沒有出聲,轉身走回堂屋去了。
楊巧一回頭,正好看見那根線軸被她放在盒沿邊角,沒有推正,也沒有撿起來重新理過,只是擱在那裡,她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教那個姑娘調線鬆緊,像是己經習慣了那道默許的存在,會在她需要時安靜地站在她的餘光可及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