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某天傍晚,南街鋪子裡難得清靜。
陳瑤坐在案板前面,面前攤著厚厚一摞舊畫稿,有畫在普通白紙上的,有畫在舊報紙背面的,也有幾張是畫在供銷社那種黃褐色包裝紙上的。
她按年份把它們分成幾摞,紙張邊緣己經微微卷起,有的邊角還留著磨痕。
她翻到最早那一摞,第一張畫的是她那件改良中式嫁衣的初稿,線條還有點生澀,那時候她的手還在適應這道弧度的走法。
又翻了幾張,看到那件暗紅色厚緞長袖旗袍的設計圖,己經比初稿流暢了不少。
記得那是那年秋天掛出去的新款,掛上去第二天就有人來定了。
彎下腰,從案板底下翻出一本新的空白本子,封面是深藍色的硬紙板,邊角還帶著新紙特有的硬挺。
陳瑤把設計稿按年份分好,再挑出幾張她覺得最能代表那一階段的作品,依次夾進本子裡。
翻到那件改良中式嫁衣的設計圖時,在紙頁邊角寫了一行小字:“改良立領,腰線收高,配九分袖,下襬疊褶。”
寫完放下筆,又翻到下一張。
安安蹲在門檻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案板旁邊:“媽媽,你在幹啥?”
陳瑤沒有抬頭:“整理舊畫稿,以後留著給你們看。”
安安湊近看了一會兒:“這是你畫的?”
陳瑤說:“嗯。”
安安指著其中一張:“那這件嫁衣我見過。”
陳瑤說:“你當然見過,就掛在你趙姨做的那排衣架上。”
安安看了一會兒,又蹲回門檻上去了,寧寧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在姐姐旁邊蹲下來,兩個人都沒有再看,但也沒有走遠。
窗外己經暗下來了,巷口路燈的光線透過窗玻璃落在桌面上。
陳瑤把那本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又把它合上,放在案板一角,用鎮紙壓住。
她彎腰把剩下的舊畫稿用橡皮筋紮好,放回櫃子裡,站起來走到門口。
安安和寧寧正蹲在屋簷底下用手指在青磚地上畫圈,她伸手把門邊那根被風吹落的幹藤條撿
起來,放到窗臺上,又首起腰來。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安安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娘,可以吃飯了嗎?”
她走進灶房,灶臺上的煤油燈己經點亮了,陳母正彎腰把一碗湯端到桌上。
下午,南街鋪子門口來了一輛腳踏車,騎車的年輕男人從布包裡掏出一封信遞到陳瑤手裡:“文化館送來的,說是給你的。”
陳瑤接過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蓋著公章的正式函件,寫著縣文化館計劃舉辦一場本縣手工藝作品展,邀請她參展,想從她近年來的作品中挑選一批具有代表性的嫁衣進行展出,展期一個月。
她看完之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立刻說話,彎腰把案板上那件還沒做完的嫁衣拿起來繼續走線,走完一道邊才停下來,把針插在布料上,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信紙上的字跡端正清晰,抬頭是文化館的公章,邊角還留著摺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