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的葉子還沒全黃,風一過,就掉幾片在水泥地上,像被誰隨手撕下來的紙片。
沈霽梧每天下午四點來,提一箇舊保溫壺,壺身貼著膠帶,標籤早沒了。他蹲在樹根旁,把錄音筆埋進土裡,埋得淺,只蓋一層薄土,怕埋太深,聲音悶了。
今天他照舊說:“今天我學會了煮粥,像你小時候那樣。火候沒掌握好,糊了底,颳了三遍鍋,還是有焦味。你以前說,糊的那層是糖衣,吃掉不浪費。”
他頓了頓,手指在樹皮上蹭了蹭,指甲縫裡有灰,是昨天掃落葉時沾的。沒擦。
“今天我去了你常去的圖書館,三樓靠窗那排,書架編號B7。我借了本《兒童心理學》,封面有水漬,像是被雨淋過又曬乾。管理員問我是不是要寫論文,我說不是。她沒再問。”
他低頭看腳尖,鞋底有泥,是早上從後門進來的路上踩的,沒擦。門衛老張今天沒在,門沒鎖。
“今天我終於敢說,我錯了。不是因為怕你,是因為我終於懂了你為什麼離開。”
他沒再說話。錄音筆在土裡,靜靜轉著。風從西邊來,吹得他後頸發涼。他沒動,直到影子被拉長,斜斜地壓在樹根上,像一道沒寫完的字。
他起身,把保溫壺放在樹墩上,沒蓋蓋子。壺口還冒著一點熱氣,水汽在冷空氣裡飄成細線,不到半分鐘就散了。
他走的時候,沒回頭看。
三天後,樹下多了張紙條。
白紙,裁得方正,邊緣有點毛,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字是列印的,沒署名,只有一行:
“你錄的每一句,我都聽到了。”
風把紙條邊角吹得捲起來,貼在樹皮上,像貼了一張舊郵票。
沈霽梧沒來。
第四天,他來了。手裡沒拿保溫壺,也沒帶錄音筆。他站在樹下,盯著那張紙條看了二十分鐘。樹影晃,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照在他左肩上,西裝布料磨得發亮,是去年冬天那件,袖口有兩處灰,沒撣。
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黑色,筆帽有磕痕,是陸知遙送他的生日禮物,他一直沒用過。
他把筆放在地上,沒動。
第五天,他還是沒動。
第六天,他帶了新鋼筆。銀色,筆尖細,是公司發的紀念品,他從沒用過。他把舊筆收進西裝內袋,摸了摸,沒拿出來。
他蹲在樹下,用新筆在樹皮上劃。劃了三下,停了。又劃,劃到第五下,筆尖斷了。
他沒換筆。把斷了的筆尖掰下來,扔進褲兜。從包裡又摸出一支,還是那支銀色的。
他寫。
第一遍,寫到“沈”字,筆尖抖,墨洇開,像一滴雨落在紙上。
第二遍,寫到“霽”字,停了十分鐘,抬頭看天。雲薄,透出一點藍。
第三遍,寫到“梧”字,筆壓得太重,紙面被劃破,墨滲進樹皮的紋路里。
他沒撕。也沒扔。
第七天,他沒帶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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