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風從南邊來,帶著點溼土氣。陸知遙穿了件舊夾克,袖口磨得發白,左肩還沾著一點沒拍乾淨的灰。他沒帶傘,也沒戴眼鏡——鏡框昨天又裂了,他沒換,就用膠帶纏了兩圈。
0713福利院的舊址,現在叫“春暉公園”。鐵門鏽了,鎖是新的,鑰匙插進去轉了三圈才開。他推門進去,腳底踩到幾片落葉,乾透了,脆得一碾就碎。
樹是新栽的,三百棵,排得整整齊齊,像列隊計程車兵。樹皮還嫩,摸上去有點澀。他走過去,一棵一棵看,沒停。有孩子在跑,兩個女孩追著一隻紙飛機,笑聲斷斷續續,像風鈴被風吹得不連貫。
他蹲在最東邊那棵樹下。樹根隆起,像老人的手背,青筋凸著。他從包裡拿出那塊銅牌。銅是新打的,沒氧化,邊緣還帶著模具的毛刺。上面刻著兩個名字:沈霽梧、陸知遙。字是手刻的,深淺不一,沈霽梧的那部分歪了,陸知遙的那部分,刻得比他平時寫字還用力。
他沒帶工具,就用手挖。指甲縫裡進了土,指甲邊裂了,滲了點血,他沒管。土是溼的,底下還帶著去年的落葉,潮氣往上冒。他把銅牌放進去,埋了三寸深,再把土拍實。拍完,他沒起身,就蹲著,手還貼著地,像在聽什麼。
風忽然大了。
三百棵樹,同時響了一下。
不是嘩啦啦,也不是沙沙。是那種,像很多人同時吸了口氣,又輕輕吐出來。聲音不高,但密,從四面八方圍過來,像有人在你身後,低聲說了一堆話,你聽不清,但知道每句都是衝你來的。
他沒回頭。
有哭聲。很輕,像小孩忍著不敢出聲。
有笑聲。一個女聲,笑得有點喘,像是剛跑完步。
“我活下來了。”——是男聲,沙啞,像煙燻過。
“謝謝你記得我。”——是個孩子,聲音小,但很穩。
“我媽媽的名字是納迪婭。”——外語,音調不對,但字清楚。
他閉上眼。
風還在吹。樹影晃,陽光穿過枝葉,在地上投出斑點,像撒了一地碎玻璃。他沒動,也沒睜眼。袖口的灰,被風捲起來,飄到膝蓋上。
他記得沈霽梧最後一次說話,是在病床上。那天陽光也這樣,斜著照進來,照在床頭的銅片上。沈霽梧的手抖得厲害,想寫字,筆掉在地上。他沒撿,只是說:“你替我記著,別讓它們被風颳走。”
陸知遙沒答。他把銅片掛上了。
現在,風替他記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褲子是深灰的,膝蓋處沾了兩塊泥,是蹲的時候蹭的。他沒拍乾淨。
樹下有個小木牌,釘在樹幹上,寫著:“紀念所有被遺忘的名字”。字是新漆的,還泛著光。他看了眼,沒停步。
他往公園外走,路過一個鞦韆。鞦韆是鐵的,漆掉了,只剩鏽。一個穿紅外套的小女孩坐在上面,自己蕩,腳尖點地,一下,一下,慢得像鐘擺。她沒笑,也沒哭,就那麼蕩著,眼睛盯著前方。
陸知遙站住,看了兩秒。
女孩沒看他。
他繼續走。
出公園時,門衛在抽菸。煙是便宜的,濾嘴發黃。他朝陸知遙點了下頭,沒說話。陸知遙也點了下頭。
風還在吹。
他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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