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來,看著守骨人的眼睛,看著那雙淺灰色的瞳孔中那些正在跳動的、時明時暗的光。
“您問我有沒有想過那些不被異獸願意做的工作去哪裡了——我很久以前就想過,我甚至現在正在想,但這是一個我可以去面對、去追問、去試圖改變的問題,不是一個我可以用來否定整個居住區體系的問題。”
因為那個體系本身是經過無數次的失敗和調整之後才形成的,它不是完美的,但它是在向前走的。
通道里安靜了很久,守骨人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火焰依然在燃燒著。
“你說完了。”他說,聲音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剝落的鐵皮。
“說完了。”管靈琳說,但她還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您覺得以您現在部落的實力打得過異獸嗎?”
打不過就別在這裡發表演講了!
守骨人:“……不是說完了?”
“還有最後一句。”管靈琳又沒忍住,“您居住區通用語說的真好,我合理懷疑您不是本地人,剛才都是胡扯的。”
守骨人額頭上青筋暴漲。
眼前這個死孩子一口一個“您您您”的,實則說的沒有一句是他愛聽的。
他忍住怒氣緩慢地轉過身,用骨杖指了指通道更深處,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姿態在說“跟我來”。
管靈琳跟著他。
她頭頂的戰錘龍依然蹲得穩穩當當,巨大的尾巴在她腦後輕輕晃動;變化成順聖龍的小紅走在她腳邊,眼睛掃視著兩側;毒蝰龍安靜地盤在她的脖頸上,信子在空氣中輕輕地吞吐著;颶風龍懸浮在她身後,青金色的鱗片在白色光暈中泛著淡淡的熒光。
她跟著守骨人往前走,腳下的地面從粗糙的骨質變成了更平滑的、帶著某種溫潤質感的骨質,像是有人用很長的時間把這截通道的每一寸都打磨了一遍。
守骨人走了很久,久到通道的形態發生了明顯的改變——從最初的狹窄裂隙變成了寬闊的廊道,從廊道變成了某種腔體式的空間,從腔體又變成了一段逐漸收窄的、像是通往更高處的通道。
管靈琳注意到腳下的坡度在緩慢地上升,頭頂的空間也在逐漸變得更高更開闊,而那些金色的紋理在牆壁上變得越來越密集,越來越亮。
她忽然意識到,她們正在朝著龍骸的上層走,朝著那個巨大的眼眶走。
守骨人在某一處停了下來,這裡已經不再是通道了,而是一個足夠開闊的平臺。
平臺的邊緣是明顯比周圍骨骼更薄的光滑骨壁,骨壁的表面呈現出一種近乎半透明的質感,像是某種鈣化了的晶體,從那些半透明的縫隙中,管靈琳能看到外面的天光——帶著風沙的顏色,從骨壁的另一個方向滲進來。
守骨人轉過身來看著她,他的表情比之前更加深沉了,那些皺紋在白色光暈中顯得格外深刻,像是一張被反覆摺疊的地圖。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都聽進去了。”他的聲音重新變得乾澀而緩慢,管靈琳總感覺他在強忍怒火,大概是辯論沒有贏過她氣的。
她暗自慶幸上輩子自己辯論隊可不是白加入的,就聽到眼前的老頭再次開口——
“你說居住區的秩序是打出來的、試出來的、慢慢走出來的,你說那個體系不完美但它在向前走……”
他頓了一下,然後微微低下頭,像是看了一會兒自己腳下的地面,又抬起頭來。
“但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他的聲音裡那個鏽蝕的質感重新變濃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攪動了起來,“你說居住區的人類和異獸經歷了衝突、升級、停戰、共存的階段。你說那個過程很漫長,死了很多人,死了很多異獸。那麼我問你——”
他看著管靈琳,淺灰色的眼睛裡的火焰重新亮了起來,那種亮度比之前更加集中、更加銳利,像是把一團分散的野火收攏成了一束極細直到可以切割金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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