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薪的訊息在公司裡沸騰了兩天，到第三天，所有人的狀態肉眼可見地變了。
不是那種短暫興奮後的懈怠，而是一種更沉的踏實感——傳真機響的時候有人跑著去接，報關單填完了有人主動複核一遍，倉庫裝箱時，連包裝箱的封口膠帶都多纏了一圈。
林遠舟站在二樓的窗臺上看著樓下業務員小陳站在傳真機前，蹲在地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核對報價單上的價格，嘴角微微一扯。
人是用錢養不出忠誠的，但用錢加尊重，能。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翻開一本剛從香港帶回來的歐洲採購商名錄。這是他上次去香港時在會展中心花四百港幣買的，厚得像磚頭，裡面密密麻麻列著歐洲各大超市、百貨公司、家居連鎖的採購部門聯絡方式。
四百港幣，換在歐洲任何一個商會目錄，都不止這個價。但在香港，這就是資訊溢位的紅利——歐洲人把資料送來，卻沒人認真用。
林遠舟已經從頭到尾翻了兩遍，用熒光筆標記了十二家目標公司。其中三個最有可能轉化為長期客戶：一家德國連鎖日用品超市的亞洲採購部地址在香港，直接下單可能性大；一家英國禮品進口商每年從中國採購量不小，但之前一直走香港老牌貿易行，價格偏高；第三家，也是他最有興趣的一家——法國“家悅”連鎖超市，法國本土第三大零售集團，在全法有超過四百家門店，年營收超過一百五十億法郎。
林遠舟在這家公司後面畫了三顆星。
他記得，家悅超市後來在2000年代初進入中國市場，成為最早一批在華佈局的歐洲零售巨頭。但現在是1996年，剛剛七月的夏天，這家公司連亞太採購部都還沒正式設立，他們在中國採購主要靠香港那幾家老牌貿易行代採。
這就意味著，價格鏈上至少有兩層中間商在吃利潤。
而裕盛可以直接報價。
張秋生從樓梯上跑上來，手裡捏著一張傳真紙：“遠舟，香港那邊回傳了。”
林遠舟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他讓香港遠舟公司幫忙查的家悅超市在香港代理商的資料。傳真只有半頁紙，但資訊很關鍵：家悅在亞洲的採購目前由一家叫“信和貿易”的香港公司獨家代理，合同一年一簽，今年十月到期。
十月到期。
林遠舟把傳真紙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
這就是時間視窗。
“秋生，你幫我約一下蘇小姐，我想和她商量一份針對法國市場的報價方案。”
張秋生應了一聲，轉身去樓下打電話。過了幾分鐘，他探回頭來：“蘇小姐說下午過來，正好她在汕頭處理一票單子。”
林遠舟點點頭，把家悅的資料單獨抽出來，放在桌面上。
下午兩點，蘇晚晴出現在裕盛公司樓下。她穿了一件白襯衫和深灰色西褲，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頭髮比年初剪短了一些，看起來更加幹練。
她一進門，幾個正在影印機前忙活的業務員都抬頭叫她“蘇姐”。蘇晚晴笑著點了點頭，徑直上了二樓。
“你這裡人比上個月又多了。”她在林遠舟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開啟公文包，拿出一份檔案，“我剛從澄海那邊回來，有家做玻璃器皿的工廠老闆找到我，說想給我們做供應商。我看了看樣品，質量不錯，價格也有競爭力。”
“玻璃器皿？”林遠舟接過樣品照片看了兩眼，“歐洲市場有需求。”
“我就是這麼想的。”蘇晚晴說著，目光落在林遠舟桌面上那本開啟的法國採購商名錄上，“你在研究歐洲市場？”
“確切地說，是研究這家。”林遠舟把家悅的資料推過去，“法國第三大連鎖超市，年採購額幾十億法郎，目前在香港有一個獨家代理商。”
蘇晚晴拿起資料，認真地看了起來。她看得很快，但很仔細，中間翻了兩頁後背面的小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十月合同到期。”她抬起頭，“所以你想搶代理權？”
“不是搶代理權。”林遠舟糾正道，“是直接成為他們的供應商。代理商會拿一層的利潤，對他們來說，採購成本至少高了百分之十五。如果我們能直接報價，把那一層砍掉，對家悅來說就是實打實的價效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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