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浴室配件廠出來，張秋生站在路邊抽了根菸。
汕頭的夏天傍晚，天還亮著，遠處傳來港口裝卸貨的汽笛聲。他忽然覺得，自己從一個木匠變成一個坐在工廠辦公室裡給人打分的角色，這中間的變化，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但他不討厭這種變化。
他甚至覺得有些上癮——那種把一家亂糟糟的工廠分析出問題和潛力，然後看著它一點點變好的感覺，比做一把好木工活還有成就感。
張秋生回到公司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多了。
林遠舟還在二樓辦公室裡看香港律師發來的信用證條款，聽到樓梯響，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樣？”
“跑完了。”張秋生把評分表放在桌上，“五家都評估完了。老周那家九十四分，澄海老陳那家八十八分——這兩家基本上可以直接定為A級。陶瓷廠六十七分，塑膠廠五十九分——都在及格線上下。最差的是小劉那家浴室配件廠，六十一分。”
林遠舟拿起評分表看了幾眼：“你打算怎麼處理小劉那家？”
“我給了三個月整改期。”張秋生在對面坐下，“但如果三個月後還是這個水平，我只能換人。”
“三個月太長。”林遠舟說，“家悅的第一批試單最快九月中旬就要下，如果他們的工廠管理跟不上，會拖累整條供應鏈。”
張秋生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那我下週開始找新的浴室配件供應商，先把備選名單拉出來。”
“不光浴室配件。”林遠舟說，“五個供應商不夠。按目前歐洲客戶的增長速度，明年上半年之前，我們需要至少十二個合格供應商——覆蓋廚房、浴室、家居裝飾、玻璃器皿四個大類。”
“十二個？”張秋生吸了一口氣，“現在才五個，而且還有兩個是勉強及格——”
“所以你要開始跑了。”林遠舟說，“評分卡做出來了，就拿著它去汕頭周邊、揭陽、潮州、佛山——哪裡有合適的工廠，就去哪裡談。你不是一個人了，我讓公司的行政給你配一部手機，有什麼事隨時聯絡。”
張秋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週，張秋生幾乎每天都在外面跑。
他開著那輛二手面包車，沿著潮汕地區的工業鎮一路掃過去——潮州的陶瓷廠、揭陽的五金配件廠、佛山順德的小家電廠、澄海的玩具和塑膠廠。每到一家，他就拿出評分表，一項一項地跟工廠老闆談。
有些工廠老闆覺得他是在找茬——一個小貿易公司的採購經理，拿著幾張紙就來“打分”，算什麼東西？張秋生不生氣，也不爭辯，只是把評分表收起來，客客氣氣地走了。
有幾個工廠老闆在聽了他的評級標準後，反而感興趣了——因為他們也煩透了那些壓價壓到骨子裡的中間商，一個能把規則擺在桌面上講的客戶，至少比那些暗箱操作的有誠意。
兩週下來，張秋生跑了大大小小將近三十家工廠，從中篩選出七家作為備選供應商。
加上原有的五家裡面評分合格的三家——老周、澄海老陳和陶瓷廠——現在裕盛的備選供應商數量已經達到了十家。
張秋生回到公司後，把七家新工廠的資料和評分整理成了一份報告，厚厚一摞。他站在林遠舟辦公桌前，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
“遠舟，這七家我分了三檔。”他翻開第一頁，“這兩家做不鏽鋼廚房用具的——佛山那家評分八十七，揭陽那家評分八十三，都是A級。這三家做家居裝飾品的——潮州那家做陶瓷裝飾件評分七十九，另外兩家塑膠和木製品評分七十六和七十一，屬於B級。最後這兩家做浴室配件的——有一家評分七十三，另一家六十八——都是C級，但我留了聯絡方式，等他們整改後再評估。”
林遠舟拿起報告翻了翻，每一頁都有工廠的地址、聯絡人、主要產品、產能規模、評分明細和備註。字寫得工工整整，雖然有些錯別字，但看得出每一筆都很用心。
“這七家全部簽入我們的供應商名錄。”林遠舟合上報告，“加上原來的三家，一共十家。還差兩家——你繼續找，按這個標準，不降格。”
張秋生咧嘴笑了：“行。”
供應商擴充的訊息很快在本地貿易圈子裡傳開了。
一個星期後，有一個被淘汰的供應商老闆在街上遇到了張秋生。那人姓吳，之前是給裕盛供應塑膠日用品的，評分五十九分——被張秋生列入了“觀察名單”，兩次整改後仍不達標，最終被取消了供應商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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