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沉默了。
他想起了大沽口那些拿起鋤頭和菜刀反抗洋人的百姓。他們不懂什麼共和,不懂什麼三權分立,可他們知道自己的土地不能被佔,自己的妻子不能被搶,自己的孩子不能被殺。這就是最樸素的民意。若能引導這股力量,未必不能改天換地。
他想起紫禁城門前那一個多時辰的等待。想起老佛爺慵懶的聲音。想起那些大臣們說“和”字時的嘴臉。想起李鴻章簽下條約時,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師父。”周北辰轉過身,看著霍元甲,“弟子想跟陳先生走一趟。”
霍元甲抬起頭,目光復雜:“你想加入革命黨?”
“弟子想先看看。”周北辰說,“看看孫先生是什麼樣的人,看看革命黨到底在做什麼。若他們真的能為這個國家找出一條路,弟子願效死力。”
霍元甲沉默了很長時間。
廳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遠處傳來街頭小販的叫賣聲,還有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聲。
這是一座還沒有被炮火完全摧毀的城市。可週北辰知道,這樣的平靜不會太久。
“北辰。”霍元甲終於開口,“你跟了我多久了?”
“從弟子穿越至此,已近兩年。”
“這兩年,我教了你拳,也教了你做人的道理。”霍元甲站起身,走到周北辰面前,“今日我再教你一句:拳可以學很多人,路只能自己走。你若覺得孫先生的路是對的,就去走。但記住,無論走到哪裡,你的拳,都要落在該落的地方。”
周北辰眼眶一熱,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三個頭。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陳少白也站起身,朝霍元甲深深一揖:“霍師傅深明大義,少白佩服。孫先生若有朝一日能北上,必親自來拜會。”
霍元甲擺擺手:“不必拜會我。我是個教拳的,不懂什麼共和。可我知道,國弱則民賤。你們若能真的讓國家強起來,讓老百姓不再被人欺負,霍某這雙拳頭,隨時可以為國家出一份力。”
陳少白鄭重地點頭。
他又轉向周北辰:“周少俠,孫先生現在日本橫濱,那裡有興中會的總部。我們先乘船去上海,再轉道日本。一路上,我會把孫先生的主張和會中的規矩詳細說與你聽。”
“好。”周北辰應道。
當日夜裡,周北辰收拾了簡單的行囊,跟著陳少白離開津門。
他沒有帶多少東西。幾件換洗衣物,一壺師父親手配的藥酒,還有一本霍元甲手抄的拳譜。他把那柄從洋兵手裡奪來的短刀留在了精武門,刀身上的血汙已經洗不乾淨,他不想帶著它去走一條新路。
走到城門邊,他回頭望了一眼精武門的方向。
燈火闌珊處,霍元甲的身影站在門樓上,像一柄插在夜色裡的舊槍。
周北辰朝那個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入黑暗中。
陳少白跟在他身側,低聲道:“周少俠,孫先生常說,革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這條路很長,也很危險。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周北辰抬起頭,望著南方的星空,“我殺了西摩爾,可救不了這個國家。除非這天下換個活法,否則今天死的人會白死,明天還會有更多人死。”
“那你的拳呢?”陳少白問,“也獻給革命?”
“我的拳,”周北辰握緊拳頭,“只獻給不願再跪下去的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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