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拳堂的後院,自牛寶國攜藥離去之後,便少了往日的喧囂。
連續幾場死戰,周北辰身上殘留的內傷,正靠著耗子尾汁那股溫潤藥力緩緩滋養。
藥丸入腹已經過去一日,暖流晝夜不息遊走在四肢百骸,修補著當初被柳殘陽千絲纏撕裂的細微經脈。
演武場上還留著先前交戰磕碰出來的痕跡,石柱的凹坑、青石板上深淺不一的鞋印,都在無聲訴說此前幾場驚心動魄的搏殺。
沒有急著揮拳練勁,周北辰大半時間都在靜坐。
經歷和柳殘陽那一戰,他身上那份初出茅廬的銳氣,已經收斂了許多。
不再像從前那般一心追求拳勁爆發、追求一招分生死。
更多的時候,他會閉目回想交戰的每一處細節,細細揣摩八卦掌圓轉螺旋的拳理,揣摩那依舊懸而未完全穩固的第十二道太極拳意。
夕陽斜斜灑落天井,把地面染成一層暖金色。
孫祿堂緩步走到周北辰身側,手裡捏著一杆旱菸,卻沒有點燃。他望著靜坐的背影,輕輕開口,打破院中寧靜。
“還有六日,便是你與牛寶國約定切磋的日子。”
周北辰緩緩睜開雙眼,眸子裡不復往日的熾熱狂傲,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沉穩。他站起身,對著孫祿堂躬身一禮。
“弟子記得。耗子尾汁藥力還在緩緩化開,我也在試著去體悟太極的道理。只是牛寶國一身混元形意太極,接化發與閃電五連鞭神妙莫測,弟子心中不敢有半分輕視。”
孫祿堂點了點頭,走到天井邊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望向遠方街巷。
“你能生出這份心思,便說明柳殘陽那一仗,沒有白打。武人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對手的拳腳,是取勝之後滋生出來的輕慢之心。牛寶國,絕不是一個可以等閒視之的老者。”
周北辰肅然站立,認真聆聽。
“很多人只看見他如今一身宗師氣派,滿口武德禮法,卻少有人知曉他年輕時候的過往。”
孫祿堂的聲音緩緩流淌,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早年間世道動盪,洋寇叩關,戰火四起。牛寶國青年投軍,提著刀上過戰場,親手斬殺過入侵的洋人,守過家國城池,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硬漢。”
周北辰心中微微震動。
他原本以為牛寶國只是久居武館、鑽研拳術的武師,萬萬沒有想到對方還有這般沙場履歷。
上過戰陣的人,手上沾染過生死血氣,比武場上的搏殺,和市井武館的較量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戰場淬出來的人,見過生死,心性堅韌無比。”孫祿堂繼續說道。
“別看如今他年歲已高,鬚髮半白,可太極這一門拳法,本就是大後期的武道絕學。別的拳術講究少年成名,血氣鼎盛之時便是巔峰;太極恰恰相反,越老越醇厚,年歲增長,閱歷沉澱,勁力反而越發圓融可怖。”
說到這裡,孫祿堂低聲念出一句武行之中代代流傳的俗語。
“太極三年,上陣殺敵;太極五年,斬將奪旗;太極十年不出門,一不留神打死人。”
這幾句話落進周北辰耳中,沉甸甸的。
“練上三年太極,便有上陣對敵的本事;五年火候,萬軍之中可斬敵將;若是苦修十年以上,平日深藏不出,一旦出手,收不住勁便要出人命。”孫祿堂轉頭看向周北辰,神色鄭重。
“牛寶國浸淫混元形意太極足足四十餘年,早已跨過十年這個關口。他懂得點到為止的武德,可四十載沉澱下來的勁,不是嘴上說收,就能夠輕輕鬆鬆完全收住。哪怕只是切磋,稍有差池,依舊會釀成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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