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域的水，不像河，也不像海。
它懸在天上。
一條寬得看不見盡頭的碧色水帶從群山之間橫穿而過，部分貼著山腰奔湧，部分被陣法託在半空。水面上行著尖首潮舟，舟底不沾實體河床，只沿一道道發亮的水紋前進。更遠處，數十座島峰被瀑布與鎖鏈連線，亭臺樓閣沿崖壁層層向上，簷角幾乎與雲層相接。
木羅山使團抵達外港時，正值退潮。
從落雁峽外鎮到東海域，他們又走了整整兩日。青梭飛舟報廢后，陸懷川以外務堂名義向青鶴驛租了一艘雲帆舟。速度只有原來七成，船艙也小得多。傷員佔了大半座位，其餘弟子輪流守在甲板，誰都沒有真正睡過一個安穩覺。
沿途每經過一座驛站，陸懷川都會把證物匣放在自己視線以內。葉鼎保管路線圖拓印，葉默只帶黎九供詞的副本。三份證據不放在同一個人身上，也沒有再使用木鳶傳信。
這些安排拖慢了行程，卻讓使團至少沒有在第二次埋伏裡繼續當瞎子。
三重水門自遠處依次降低，水幕後的城郭一點點露出輪廓。沿岸商鋪掛滿藍白潮幡，來往修煉者腳下踩著薄薄水光，偶爾有人從一艘潮舟躍到另一艘，身形在水霧中只留下一道殘影。
葉默站在臨時租來的雲帆舟船頭，看了半天。
“這地方做房地產，成本應該挺高。”
葉鼎沒聽懂，只看了看前方排成長隊的來客。
“我們遲了一日。”
“準確說，遲了一日零三個時辰。”葉默糾正，“其中一個時辰用來救人，兩個時辰用來審人，剩下的時間用來修一艘被自家機關切斷尾舵的飛舟。”
他說得平靜，旁邊幾名受傷弟子卻都沉默下來。
陸懷川坐在後方艙門邊，臉色仍有些蒼白。元皇境修煉者恢復遠勝常人，可強行托住墜落飛舟造成的內傷不是一兩枚穩氣丹能抹平的。他沒有插話，只讓執事把木羅山的拜帖、傷員名單與落雁峽事故簡報再次核對。
外港正門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水鏡。
港口附近沒有普通繩纜。所有潮舟靠岸時，船頭會放出一縷水索，與碼頭陣樁自動相扣。搬運貨物的弟子也極少扛箱子，而是踩著水盤在倉棧間滑行。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抱著比自己還高的魚簍，從葉默面前貼水掠過，轉彎時連半滴水都沒有濺出來。
葉默看得很認真。
木羅山把元氣用在療傷、心法和藥材上；水月峽卻把它鋪進了每一條路、每一座橋和每一艘船。宗門之間的差距，不只是高手數量，還包括誰能把力量變成日常秩序。
鏡中不斷浮現各方來客的宗門名號。火雲谷的赤色飛舟剛剛透過，水鏡旁的潮鍾便響了三聲；土朔川使團入港時，負責迎接的水月峽弟子甚至放下了一段專用石橋。
輪到木羅山時，潮鐘沒有響。
一名穿深藍執事服的中年男人走到舟前，先看拜帖，再看受損嚴重的木羅山旗幟，最後把目光停在葉默與葉鼎身上。
“木羅山使團？”
陸懷川道：“正是。”
“大會接引在昨日酉時結束。”
中年執事將拜帖合上。
“正門潮陣己轉為內港通行，不再接待遲到使團。諸位請從疊潮側門入峽。”
一名木羅山弟子忍不住道：“我們在落雁峽遭遇獸群襲擊，急報己經提前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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