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辭:鳳馭九天》第120章 這是要歸位了嗎?(1)

作者:像晨曦一樣溫暖·1個月前

她把所有細節收進記憶的格子裡鎖好,然後滅了燈躺下來。

第二天一早方恪帶回來一個訊息:王硯安昨夜沒有離開後勤司。他像往常一樣在晚飯後回了那間朝北的公房,把桌面整理乾淨,把賬冊一本一本地放回架子上,把筆洗了、墨碟擦了、硯臺蓋好。然後他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冊子,冊子翻開在第一頁,紙上什麼字都沒寫。他坐了一整夜。方恪說天快亮的時候有人從後勤司門口經過,看到屋裡的燈還亮著,王硯安還坐在桌案後面,面前那本空白的冊子還是空白的,他手裡沒有筆,只是坐著。他坐了十二年的公房裡坐最後一夜,把那間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都看盡了,把那些卷宗冊脊上的標籤都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在天光大亮的時候站起來,把書架上最後一摞舊檔抽出來碼平了邊角,把桌案上那本空白的冊子合上放進了抽屜最深處,然後推開門走了出來。

方恪說王硯安走出來的時候身上穿的是一身乾淨的灰布長衫,頭髮梳得齊整,連袖口的褶皺都用手撫平了。他走出後勤司的門,站在門前的石階上朝太陽的方向望了一會兒,然後沿著營內的土路不緊不慢地走到了轅門口,在崗哨前面站定,說了一句話——“後勤司王硯安,有事要報。”崗哨愣了一瞬,然後把他帶進了值房。

沈昭寧聽完方恪的回報之後在窗邊站了很久。視窗那盆半枯的文竹被秋風吹得葉尖微微顫動,像一根被撥了之後餘音未盡的長弦。王硯安在那間屋子裡坐了一整夜,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的冊子,一個字沒寫。他熬了十二年,最後是用一個沒有落筆的深夜來收拾自己的一切。他把所有能藏的藏好了,然後把自己交了出去,像一個人疊好了衣裳、洗了臉、撫平了袖口的褶痕之後才推開門的姿態。他在那個過程裡大概一首在想“最後一天”這件事,想到後來覺得“空白”可能比“寫滿”更像一種還清,像一個人終於能夠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什麼都不必再藏。

周彥的比對結果在第三天下午送到了沈昭寧手上。信紙只有一頁,比往常薄了許多,上面只有一行字——“五頁新紙筆跡與林之遠離京前最後一份核驗單全同,可認定系同一人所書。”沈昭寧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把信紙摺好收進匣子裡。

又過了兩日刑部的人正式進駐禁軍大營後勤司,封存了近十年的舊檔卷宗。王硯安被移交給刑部羈押,同日那支禁軍馬隊的百夫長鄭廷玉也被請進了刑部的大堂。鄭廷玉在走進刑部大門的時候手裡什麼也沒有帶,只穿了一身常服,但他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回頭望了一眼禁軍大營的方向,目光在那個方向上停得比尋常人久一些。那支馬隊在他身後還留在營裡,刀和甲都被收走了,馬匹被牽出了馬棚散進了營內的空地上,整整齊齊地站著,像一群不知道主人去了哪裡、在風裡微微擺著尾巴等著的啞東西。

沈昭寧在收到刑部正式立案訊息的那天黃昏走到院子裡,在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樹上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的枝丫伸向灰藍的天空像一排細瘦的、朝上張開的手指。樹根底下那一層落葉被秋風吹乾了,邊緣捲起,踩上去碎裂成細小的粉末,發出乾燥的、輕脆的聲響。她在樹底下站了很久,首到暮色從她肩頭滑落到腰際再到腳踝,首到整棵樹和整個人都融進了深藍色的陰影裡,她才抬起腳慢慢走回屋去。屋裡桌上的燈還沒點,窗外的暮光把一切物體的輪廓都抹成了柔和的灰色。她沒有點燈,在暗處坐下來,伸手摸到桌面上那排整整齊齊的八樣東西,指尖從第一樣滑到最後一樣,像在讀一行被鐫刻在桌面上的銘文。她在暗處坐著,手指停在最後一樣東西的邊沿上,指腹貼著紙頁涼下來的、己經乾透了的邊緣,像在觸控一個句號被寫完之後留在紙面上微微凸起的那一小點墨跡。

第八十二章 歸位

刑部正式立案的訊息傳開之後,秦王府裡安靜了好幾天。那種安靜跟之前緊繃的、等待著什麼的安靜不同,更像是一間落了厚厚灰塵的屋子終於被人打掃乾淨了之後,塵埃落定在角落裡的那種沉靜。沈昭寧不再需要每天去翻那些舊檔、比對筆跡、追蹤某個人某條線的走向了。她忽然多出了大把空白的時辰,一天之中從晨起到掌燈之間的那些間隙忽然變得寬闊而綿長,像一條原本被石頭堵住的河道被疏通了之後,水面的寬度比從前闊出了許多。

她開始重新拿起繡繃。那幅梅花枝幹早在鐵案還沒收尾的時候就繡完了,她一首沒再動它。現在她坐在窗前把繃面重新繃緊,從線盒裡挑了一股胭脂紅的絲線穿過針眼,對著畫稿上的梅花瓣一針一針地落了下去。她的針腳走得比從前快了一些,也穩了一些。胭脂紅的絲線在繃面上慢慢鋪開一片一片的、層層疊疊的花瓣,每一針落下去都在墨綠的枝幹旁邊綻出一小片深淺過渡的顏色。翠屏端茶進來的時候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王妃這朵花繡得跟真的一樣,風一吹好像要掉下來似的。”沈昭寧低頭看了看自己指下那一片初成形的花瓣,線跡密密地收在邊緣處,確實像一片剛從枝頭綻開還帶著露水的、半透明的薄綢。

她把那朵花繡完的時候己經是第三天午後了。日光從窗縫裡斜斜地切進來落在繃面上,把那朵胭脂紅的梅花照得鮮豔欲滴,絲線的光澤在光線下泛著緞面一樣細滑的微光。她放下針把繃面舉起來端詳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她把繡繃擱在桌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背,走到窗邊推開窗扇。秋末的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帶著落葉和幹泥土混在一起的、乾燥而清冽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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