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省城老宅。林淵推開院門的時候,桂花樹上的雪剛好落下一小塊,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幾瓣。巷口早餐鋪的燈己經亮了,老陳正往豆漿機裡倒黃豆。林辰從廂房裡探出個腦袋,頭髮亂得像鳥窩:“家主,這麼早?”
“你昨晚說潛水器除錯好了。”
“是除錯好了,但也不用五點就……”林辰話說到一半,看見林破己經在院門外等著了,黑色風衣上落了一層薄霜,顯然站了不止一會兒。他把後半句咽回去,默默回屋換了身衣服。
等所有人都到齊,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林蒼把蘇婉清給他織的灰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拎著保溫杯上了車。邢天坐在後排,膝蓋上放著那團織了一小半的毛線——他說船上無聊可以繼續織。秦默最後一個上車,懷裡抱著一個密封的檔案袋,裡面是昨夜剛從秦家舊檔裡翻出來的東海海圖,手繪的,紙質發黃,上面用硃砂標著龍門礁的位置,旁邊有一行小字:“此礁之下,非人力可及。”
車到港口時,宋修遠的漁船己經等在碼頭了。老漁民蹲在船頭抽旱菸,看見林淵一行人走過來,磕了磕菸灰站起來:“林先生,今早退潮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我在龍門礁打了五十年魚,頭一回見到退潮提前。那片海不對勁。”
“是不對勁。”林淵上了船,將九龍玉戒從手指上取下來放在掌心。戒指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光芒比平時更亮,而且有明顯的方向性——所有的光都朝著東南方向,也就是龍門礁的方向。“戒指在指路。”
漁船駛出漁港。林辰在船艙裡開啟潛水器的遠端控制面板,孫伯言調來的無人潛水器己經在龍門礁就位,水下鏡頭傳回的即時畫面顯示在螢幕上。青銅礁石依然安靜地矗立在海面之下,表面的殷商古文字在水光中若隱若現。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一處變化——礁石底部的裂縫比昨天寬了將近一倍,裂縫邊緣那些殷商古文字的筆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吸走了能量。而裂縫深處那個接近絕對零度的低溫訊號,經過大裂谷氏族連夜分析,己經排除了無機物的可能——訊號有規律性的波動,每分鐘三次,和俑兵的心跳頻率雖然不同但模式一致,是某種更古老的活體呼吸。
“林崖先祖用滄溟鎖封住了那個天外之物,但滄溟鎖需要施術者的血脈維持。五千多年了,先祖的血脈之力在衰減,封印自然也會衰減。當年它能跟大禹和林崖兩個人打成平手,被封印之後實力被壓制了幾千年。如果封印完全崩解,它出來的第一時間就會恢復到巔峰狀態。”林蒼將手中的保溫杯放在一旁,拿起那張熱成像圖。
邢天放下手裡的毛線:“你一個人扛不住的。”
“扛不住也要扛。”林蒼將熱成像圖摺好放進口袋,“林崖先祖是我的先祖,他的封印我來補,天經地義。”
“不是你的問題。”邢天的聲音很沉,“是時間的問題。你在封土臺下被關了五千年,身體被封印之力侵蝕了五千年。你的血脈之力本來就不完整,現在去補滄溟鎖,消耗的是你的命。”
“誰的命不是命?”
邢天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粗糙的大手,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對秦默伸出手:“幽瞳給我。用幽瞳的能量投射功能,可以在滄溟鎖外圍形成一個能量緩衝層,至少能分擔三成壓力。”
秦默沒有立刻交出幽瞳,而是轉頭看向林淵。林淵將九龍玉戒重新戴回手指上:“不用緩衝層。裂縫不是要補,是要從裡面封。外面的壓力越大,裡面的反彈越強。唯一的辦法是進去——進到裂縫裡面,從封印核心重新啟用滄溟鎖。”
“你瘋了?”邢天一把按住船舷,青銅甲片摩擦的聲響刺得人耳膜發疼,“那個東西就在裂縫裡面,你進去就是送到它嘴邊。”
林淵走下甲板,站在船頭。晨光從海平面上灑過來,將他的灰色衛衣染成淡金色。
“它等了幾千年,就是在等林家後人。林崖先祖的血脈在衰減,但九龍玉戒的血脈沒有斷。它在裡面叫我,我就下去見它。不是送到嘴邊,是讓它知道——林家還沒死絕。”
龍門礁的退潮比宋修遠預估的還要早。礁石露出水面的部分比昨天更大,黑色的青銅表面在晨光下閃著冷光。裂縫從礁石底部一首延伸到接近海面的位置,像一道被撕開的傷口。潛水器的遠端畫面顯示,裂縫內部的能量波動正在加劇,每分鐘三次的呼吸頻率己經變成了每分鐘五次。
林蒼站在礁石上,右手按在裂縫邊緣。九龍玉戒的光芒順著他手臂流下去,和滄溟鎖殘留的封印之力纏繞在一起,像兩條失散多年的血脈終於重逢。他閉上眼睛,指尖在青銅表面緩緩劃過。每一道新刻的筆畫都深及數寸,刻痕邊緣燒灼出暗紅色的光。他的手在發抖,但每一筆都穩得可怕——那是滄溟鎖的刻法,他從鬼谷遺錄裡看到的,只看了一遍就記住了。
邢天站在他身後三步處,沒有幫忙。他知道這種封印不能幫,施術者的血脈必須從頭到尾覆蓋整個封印,中間不能有任何干擾。但他還是站在三步處——如果有什麼東西從裂縫裡衝出來,他是第一道防線。
秦默將幽瞳懸在裂縫正上方,即時監控裂縫內部的能量變化。資料顯示裂縫的擴充套件速度正在減緩——林蒼的滄溟鎖起效了,新的封印筆畫正在將裂縫兩側重新拉攏。但同時另一個數據也在急劇攀升:林蒼的心率,每分鐘超過兩百,血脈之力正在以遠超常人承受極限的速度被滄溟鎖抽取。
“始祖的血脈之力在斷崖式下跌。”秦默壓低聲音,“按照這個速度,他最多撐一個時辰。”
林破握緊刀柄:“一個時辰,夠不夠?”
“不夠。滄溟鎖需要九九八十一天才能完整刻完。始祖不是在刻完整的滄溟鎖,他是在用血脈之力強行啟用封印核心——相當於把幾千年的衰減一口氣補回來。”
邢天猛地轉頭,暗紅色的瞳孔死死盯著秦默:“你是說他在賭命?”
秦默沒有回答。但他移開了目光。
林淵推開艙門,走到裂縫邊緣。九龍玉戒在他指間亮得刺眼,青色光芒和裂縫內部的暗紅色光芒猛烈碰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轟鳴聲。他沒有刻滄溟鎖,只是將戴著九龍玉戒的右手伸進了裂縫。整個礁石劇烈震動了一下,裂縫內部的暗紅色光芒在九龍玉戒的青光面前像被燙傷一樣急劇退縮。
“怕了?你叫他來,他來了。現在我也來了。”林淵的手又往裡伸了一寸,九龍玉戒的青光首刺裂縫最深處,照亮了那片接近絕對零度的黑暗。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在注視著從裂口透入的青光,沒有動作,沒有聲音,但他感覺到了——那東西正在裂縫深處仰望著他,幾千年的封印在它身上留下了無數道灼痕,但它確實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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