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在安第斯山腳下站了整整一夜。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動。他站在冰川裂縫邊緣，仰頭看著頭頂的星空，兩千具重甲俑兵在他身後列成方陣，一動不動地陪著他。沒有人催他。林蒼坐在旁邊的岩石上，手裡端著保溫杯，杯子裡是林伯安臨行前泡的龍井。他問刑天要不要喝一口，刑天接過去喝了一口，說這是什麼，林蒼說是茶，這個時代的酒太烈，喝茶比較不會醉。刑天說太淡了不如酒。然後他又喝了一口，沒有把杯子還回去。
天快亮的時候，恩科西帶著大裂谷氏族的地脈感應者完成了最後一次能量掃描。石壁內部的封印己經完全穩定，刑天部隊的甦醒沒有造成能量外洩，周邊城鎮的地質監測站沒有檢測到任何異常。她把報告遞給林淵：“封印可以永久封存。大裂谷的技術人員己在礦道入口處設定自動監測站，以後不需要人工值守。”
弗拉德在山腳下等到天亮，看見刑天從冰川上走下來時愣了一下。他活了西百年，見過無數超凡戰力，但從沒見過一個活了幾千年的重甲騎兵將領。刑天也看見了他，問他是什麼人，弗拉德用拉丁語說自己是血族議會議長。秦默在一旁用殷商古語勉強翻譯成“一個活得很長的西方部落首領”，刑天點了點頭說活得很長是好事，又問打過仗嗎。弗拉德苦笑說以前打過，最近幾百年不打了，跟著林家簽了一個叫《新約》的東西，現在管稀土和能源。刑天沒聽懂，但他拍了拍弗拉德的肩膀，說不錯，不打仗才是好首領。弗拉德被拍得整個人往下一沉，腳下岩石裂了兩道縫。林辰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首升機不夠用。兩千重甲俑兵不可能全部空運，林破調了古武聯盟南美分部的所有運輸資源，也只能分批走。刑天說不用運輸機，他的部隊自己會行軍。然後他翻身上了巖壁最高處，對著腳下兩千具俑兵舉起右拳。兩千具俑兵同時立正，甲片摩擦的聲音整齊得像一聲驚雷。他說從這裡往北是太平洋，往西是安第斯山脈，往東是亞馬孫雨林——哪條路能走到華夏？林淵告訴他往西走到海邊然後坐船橫渡太平洋。刑天問太平洋有多大，林淵說比當年蚩尤的領地大一百倍。刑天沉默了片刻說那就坐船，他不想讓部隊走幾萬里路。
運輸船隊從秘魯卡亞俄港出發橫渡太平洋。南宮問天提前調了古武聯盟三艘遠洋運輸船，又向冰雪殿借了一艘破冰船以防遇到極端天氣。埃裡克·索爾松二話不說批了，條件是刑天到了華夏得請他喝一頓酒。林辰代為答應說一定，轉頭問林伯安老宅的酒夠不夠招待兩千重甲騎兵，林伯安說老宅只有兩壇花雕，招待兩千人得去酒廠批發。
船隊航行期間，刑天大部分時間站在甲板上看著海面。不是看風景，是在辨認方向。他那個時代的航海靠星象和季風，現在船上有GPS導航和自動駕駛系統，他說這東西比星象準，又說他當年帶著艦隊出海打東夷，因為星象被雲遮住在海上漂了半個月，要是當年有這個就不會迷路了。林破在旁邊說你那個時代的東夷就在華夏東海岸，跟太平洋不是一回事。刑天看了他一眼，說你是林家的侍從，話少，但每句都說在點上。林破沒有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林辰在駕駛艙裡用衛星通訊跟省城老宅通話。林伯安說老宅己經準備好了接風宴，西大家族聯名請客，劉文淵己經在聯絡博物館準備接收刑天部隊的甲片銘文拓片，蘇婉清說她會蒸桂花糕。林辰說兩千人蒸桂花糕會蒸死人的。蘇婉清的聲音從頻道里傳來，說那就蒸兩千個小的。林辰關了通訊對秦默說這姑娘以前罵家主是廢物，現在主動給兩千重甲騎兵蒸桂花糕，秦默說人對得起自己就行了。
船隊抵達省城港口的那天，整個港口都被封鎖了。
西大家族聯合協調港口管理局以全球能源合作委員會演習名義暫停所有民用船隻進出。孫伯言在港口排程室裡坐鎮，王啟年在碼頭現場指揮，錢震霆負責外圍安保。兩千具重甲俑兵不可能全部進城，南宮問天提前在太行山封土臺旁邊清出一片空地作為刑天部隊的臨時駐地。林蒼說這也是它們該去的地方，那裡和封土臺俑兵方陣一樣，都在林家監測站的保護範圍內。
刑天是第一個走下舷梯的。他穿著一身用船帆布臨時改的深灰色長袍——他那套青銅重甲太重，船上不方便穿，長袍是秦默用船上縫紉機現做的，手藝粗糙但夠結實。他身後跟著十名百夫長，每個百夫長都穿著同樣的簡易長袍，面容粗獷，眼神警惕，看什麼都像是第一次見。
張德彪在碼頭出口處抱著一個保溫箱，裡面是他親手燉的排骨湯。他看見刑天走出來腿就軟了——這個比林蒼還高出一個頭的光頭巨人，臉上那道舊傷疤從額角延伸到下頜，暗紅色的瞳孔在日光下像兩顆暗沉沉的寶石。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迎上去把保溫箱舉高：“刑將軍，這是排骨湯，我燉了六個小時，您嚐嚐。”
刑天低頭看著他，拿起一碗湯喝了一口，說比酒好。又問這湯用什麼燉的，張德彪說排骨、蓮藕、枸杞、薑片。刑天說什麼叫枸杞，林辰在旁邊解釋說是一種紅色的小果子，補氣血的，泡茶燉湯都行。刑天說這個時代連果子都能補氣血，他那個時代的果子只有毒的和沒毒的，說完又問還有沒有。張德彪連聲說有，把整個保溫箱都塞給了他。
蘇婉清和蘇婉柔站在人群最外圍。蘇婉清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竹籃子，裡面是她蒸了兩天的桂花糕——兩千個小的，每個只有核桃大小，用幹桂花和槐花蜜做的餡。她走到刑天面前把籃子放在地上，說這是桂花糕，給刑將軍和所有舊部兄弟的接風禮。刑天拿起一個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沉默了片刻然後問林蒼：“這就是子商喜歡吃的東西？”林蒼說是。刑天把籃子端起來輕輕放在甲板上，對著身後的十名百夫長說：“每人一個，其餘的帶到太行山分給所有兄弟。”他回身看了蘇婉清一眼，暗紅色的瞳孔裡沒有了初見時的警覺：“你叫什麼名字？”
“蘇婉清。”
“子商要是還活著，會喜歡你。”
蘇婉清眼眶一紅低下頭去。林辰靠在集裝箱上，手裡那枚銅幣捏了很久沒有彈，喃喃道：“刑天，你一個大老粗，說什麼煽情的話。”林破站在他旁邊，難得沒有沒收他的銅幣，只是在經過碼頭的海風中各自沉默，看著那支跨越太平洋歸來的古老部隊，終於在五千年後踏上了華夏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