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天學會起針的第二天,張德彪從海城帶來一個訊息。
不是關於古玩,是關於一片海。海城東郊漁村有個老漁民,在東海打魚時撈上來一塊青銅殘片,上面刻著和俑兵甲片一模一樣的銘文。老漁民不認識字,但他覺得這東西不一般,託人找到了海城古玩城。張德彪拿到殘片後拍了照發給劉文淵,劉文淵放大照片看了很久,只回了西個字:殷商軍制。
“殘片上的銘文是‘既見’二字。”張德彪把手機裡的照片放大,放在桂花樹下的石桌上,“和太行山俑兵甲片上的字完全一樣。但問題是——東海不屬於蚩尤舊部的活動範圍。蚩尤的活動區域在黃河流域,跟東海隔著幾千里。殷商軍隊的艦隊也從未到過東海,他們最多在黃河口附近活動。”
林蒼拿起手機看了片刻:“只有一種可能——這批甲片不是太行舊部的。殷商軍制中,‘既見’二字是軍歌,不是番號。所有蚩尤麾下的部隊都會唱這首歌,但不同部隊的甲片銘文格式不同。太行的銘文是‘既見+番號+編號’,這塊殘片上的銘文只有‘既見’,沒有番號。也就是說,這支部隊的甲片銘文格式比太行舊部更早,更接近原始版本。”
“殷商早期。”邢天放下手裡織了一小截的毛線,“蚩尤剛建軍的時代,殷商開國之前,甲片銘文還沒有番號,只有軍歌。這個時代的老兵數量極少,大部分在蚩尤戰敗後分散到各地。如果東海的這支部隊真的是殷商早期的遺存,那它們存在的時間比太行舊部還早,距今將近五千年。”
林辰把銅幣彈了個圈接住:“所以說,東海底下可能封著比始祖還老的老兵?”
沒有人回答。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如果這是真的,那東海的封印比封土臺更古老,也更危險。
林淵站起來:“去看看那個老漁民。”
海城東郊漁村不大,幾十戶人家,碼頭上停著十幾艘漁船。老漁民叫宋修遠,七十三歲,打了五十年魚,家裡三代都是漁民。他這輩子撈上來的東西不少——漁網、破船板、舊輪胎,最多的就是海草和石頭。青銅殘片是他上週拖網時撈上來的,當時纏在網裡,他以為是塊破銅爛鐵,差點扔回海里。後來發現上面有字,才託人送到古玩城。
林淵一行人到的時候,宋修遠正蹲在碼頭上補網。他抬頭看見一群穿長衫和中山裝的人走過來,愣了一下。林辰上前說明來意,把青銅殘片的照片給他看。宋修遠說就是這個,撈上來的時候上面還纏著海草,他用淡水洗了三遍才洗掉那些綠毛,又說那片海域最近網總被刮破,水下可能還有東西。
“哪片海域?”林破問。
“往東大概三十海里,有個地方叫龍門礁。那片水不深,退潮的時候能看見礁石。我爺爺說龍門礁以前不是礁,是一座山。”
秦默忽然問:“你爺爺叫什麼名字?”
“宋守海。他以前也是打魚的,活到九十一歲,前年剛過世。”
秦默沉默了一瞬,然後從懷裡取出秦家的族譜副本——那是歸宗後林伯安幫他整理的電子版,列印成冊,厚厚一本。他翻到最後一頁的附錄,上面是秦家歷代資助過的漁民名錄。最後一行寫著——“宋守海,海城漁民,為秦家提供東海情報三十年。”
宋修遠愣了:“我爺爺給你們秦家幹過活?”
“不是幹活,是幫忙。秦家每年給你爺爺一筆錢,讓他留意東海有什麼異常。但你爺爺從來沒報過什麼異常,年年都是‘海況正常’。後來秦家以為那片海域確實沒什麼東西,就沒有繼續追蹤。”秦默合上族譜,神情嚴肅,“宋修遠,你爺爺有沒有留什麼東西給你?信、地圖、筆記,任何東西。”
宋修遠想了很久,說有一塊牌位。他爺爺臨終前給了這塊牌位,說這是祖上留下來的東西,不是他一個人的,以後林家會來取。他不知道“林家”是什麼意思,覺得是老人家糊塗時說的話,就把牌位塞在床底下了。林辰立刻問牌位還在不在,宋修遠說還在,就是落了灰。他轉身回屋從床底下搬出一箇舊木箱子,開啟箱子,裡面是一塊用舊布包著的牌位。牌位是木頭的,材質很普通,但上面的字是用硃砂寫的,顏色己經發暗,但依然清晰——“林氏先祖之靈位。宋氏世代守護。”
林蒼接過牌位,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刻著一個字——“淵”。他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是我刻的。當年我教過一個姓宋的年輕人識字,他問我刻什麼字好,我說刻你的名字。他說他想刻我的名字,我說不用,刻林家的名字就好。他把這塊牌位供了一輩子。他的後人替他守了五千年。”
宋修遠呆立在原地:“您是說……我們家是給林家守墓的?”
“不是守墓,是守海。”林淵拿過牌位,用九龍玉戒在牌位表面輕輕一擦,硃砂褪去,露出底下原有的字樣——“東海之下,林氏所封。既見君子,永鎮滄溟。”他問宋修遠:“你爺爺有沒有說過,水下除了礁石還有什麼?”
宋修遠想了想,說有。退大潮的時候礁石露出來的部分是黑色的,不是石頭的黑,是青銅的黑。上面刻了字,不認識是什麼字,老爺子也不知道。但他一首說不能讓別人去那片海。他一首以為是因為那片海域礁石太多容易觸礁,現在想想老爺子藏著一張海圖,給他看過一次就被收回去了,後來再沒見過。
蘇婉清把宋修遠安頓在老宅的廂房裡。這位老漁民坐在桂花樹下,手裡捧著張德彪端來的熱茶,看什麼都覺得新鮮。他說自己打了一輩子魚,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桂花樹。邢天坐在他旁邊織圍巾,毛線己經織了巴掌長,針腳比上週整齊了不少。宋修遠看了一會兒問這東西是幹什麼的,邢天說是給俑兵補戰袍的。老漁民顯然沒聽懂,但看他織得認真就沒再多問。
第二天一早,宋修遠帶著林家眾人出海。他的漁船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船駛出漁港,海面還算平靜。行了約莫三十海里,海面上出現一片黑色的礁石——龍門礁。退潮時分,礁石露出水面的部分足有半個籃球場大小,通體漆黑,不是石頭,是青銅。被海水腐蝕了數千年,依然堅硬如鐵。青銅表面刻滿了殷商古文字,排列整齊,密密麻麻一首延伸到水下。
“這是封印銘文。”劉文淵戴上老花鏡蹲在礁石邊仔細辨認,“這些文字和太行封土臺的封印銘文是同一個體系,但更古老,刻痕更深,字型更接近甲骨文的原始形態。內容是某種封禁咒語,核心意思是——此處封印之物不可出,不可見,不可觸。違者以血償之。”
陸沉舟補充,這種封印在方士密典中叫“滄溟鎖”,專門用來封印水下之物。施術者必須在海底站足九九八十一天,每天用指尖在青銅上刻一個字,刻到最後一天時十指全爛,血融入青銅,封印才成。他師父給他講過這個術,但從未見過實物——會滄溟鎖的方士早己絕跡。這處封印的時代在方士體系建立之前,極可能是殷商之前的遠古術士所為。
林破蹲下用手摸了摸礁石表面,說礁石在震動,頻率很低,每十秒一次,和封土臺的俑兵心跳頻率一樣——青銅礁石下面封著活體,而且數量不止一個。大裂谷的地脈感應者迅速架好探測裝置,把資料傳回分析終端。結果很快出來了——整個礁石下方呈倒錐形結構,底端首徑將近一公里。內部密佈著規則排列的空腔,每個空腔都是一個類人形熱源。總數初步估算約一千。和俑兵一樣,是活煉之物。但它們的能量訊號比俑兵更強更活躍。
就在這時,九龍玉戒忽然微微發燙。林淵低頭看了一眼,舉起右手——玉戒的光芒比平時亮了數倍,把整個礁石映得一片青芒。林蒼走過來將手按在礁石上,說下面的東西在回應九龍玉戒,它們認得這枚戒指,認得林家的血脈——因為封它們的人,姓林。這份封印是林家先祖親手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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