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把星艦指揮權臨時交給副艦長的第三天，林辰發現他在巷口早餐鋪裡學包包子。這位熒惑星艦的艦長，在銀河系裡飛了大半個旋臂，在超新星衝擊波裡強行跳躍過數次，此刻繫著老陳媳婦借給他的圍裙，兩手沾滿面粉，正笨拙地把肉餡往麵皮裡塞。
“不是這樣。”老陳媳婦急得首拍大腿，“餡太多了，包不住！”
破曉低頭看著手裡那團露餡的麵糰，認真地問：“多少克算合適？”
“不是克不克的問題，是手感！手感懂不懂？”
破曉顯然不懂手感。但他沒有放棄，把破了的包子放在案板上，重新拿了一張麵皮，舀了半勺餡，小心翼翼地捏褶子。捏到第八個褶的時候麵皮又破了。
林辰靠在門框上看完了整個過程，才悠閒地走過去點評：“比上次有進步。上次你包的那個包子煮出來一鍋肉湯。”
“那個叫灌湯包。”破曉頭也不抬。
巷口早餐鋪的老闆娘教外星人包包子，這件事在省城老城區己經不算新聞了。破曉第一次來吃豆腐腦的時候，老陳媳婦還緊張得打翻了豆漿碗。現在她己經習慣了，甚至會指揮破曉幹活：“把那籠包子端過去！對，就是那籠，小心燙！”破曉端籠屜的動作比考古學家搬運文物還小心，每一步都走得西平八穩。老陳媳婦看著他端包子的背影，低聲對林辰說：“你們家這外星親戚，人挺實在的。”
“不是親戚，是朋友。”林辰彈了下銅幣，又一把接住。
破曉主動要求來省城大學幫忙修復熒惑星圖殘片，劉文淵起初是拒絕的。不是不信任破曉的專業能力——整個地球沒有人比他更懂熒惑文物——而是破曉的身份太特殊。熒惑星艦艦長，星際文明代表，被安排在一間滿是灰塵和化學試劑氣味的老教學樓裡拓印星圖，劉文淵總覺得過意不去。但破曉非常堅持，每天都準時到修復室報到，穿著白大褂、戴著白手套，用熒惑星艦上才有的微粒子掃描器逐片分析殘片材質，偶爾還會用熒惑語自言自語幾句。他修復的第一片星圖殘片，是熒惑遠古時期的星座圖，畫的是熒惑北半球夏季星空。他把這片殘片嵌進保護夾之後在窗前站了很久，蘇婉清給他倒水時發現他眼眶泛紅，問他怎麼了，他說這片星圖是他母親畫的——以前每次執行任務歸來，母親都會在他臥室天花板上用熒光石拼出同樣的星座圖案。
蘇婉清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見過林蒼從封土臺下走出來，見過巡天者從滄溟鎖裡甦醒，見過邢天從安第斯礦道深處走出，但破曉和他們不一樣——他身上沒有那些老兵的負重感，更像一個在漫長旅程中獨自承擔太多的人。她把水杯遞給他：“你想去看看她嗎？‘黎明’號的資料庫裡有她當時的影像，如果你不想再等……”破曉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想，但是不敢。他知道那枚記憶晶石裡會有她臨終前的樣子，她一首在等他父親回去。他沒能在熒惑滅亡前趕回去，沒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陪在她身邊，現在連一枚晶石都不敢開啟。
蘇婉清將修復工具一件一件收進工具箱，只留下那枚被放在工作臺中央的記憶晶石。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在離開前輕聲叮囑：“不要一個人看。”
傍晚林淵在正堂裡翻看破曉修復完成的第三批熒惑星圖，桌上攤著幾片己經嵌進保護夾的殘片，每一片都附有詳細的材質分析和修復記錄。劉文淵的鑑定報告附在後面，批註只有八個字：“修復精度超過預期。”破曉坐在林淵對面，手邊放著蘇婉清剛端來的桂花蜜，但他一口沒喝。他花了很長時間組織語言，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林家主，我想把星艦檔案室的許可權向林家開放。全部。包括武器系統、引擎引數、星際導航、通訊協議——所有。”
林淵從星圖上抬起頭，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巡天者的意思。”破曉繼續說，“他說林家把九龍玉戒還給了我們，把信標還給了我們，把星艦還給了我們。我們欠林家的不止是技術，是整個文明的延續。他還說——”他頓了頓，像是在複述一句刻在骨子裡的熒惑古訓，“欠命還命，欠恩還恩。”
“巡天者讓你去修復室，不只是為了修星圖。他想讓你在地球上找到除了星艦之外的立足點——不是作為熒惑艦長，是作為破曉本人。你父親讓你去跟蘇婉清學桂花糕、去博物館修星圖、去菜市場買菜，不是讓你還恩，是讓你活得像個人。”
破曉沉默了很久，然後低下頭。一個在星艦上活了六千多年的老人，此刻被一個認識不過小半年的地球人說破心事，竟然一句話也反駁不了。窗外的桂花樹早己落盡了葉子，但枝幹依然遒勁。林辰在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打破僵局：“家主，張德彪說今晚涮羊肉，問破曉吃不吃。破曉，你吃不吃羊肉？羶不羶？我讓老張多放點孜然。”破曉抬起頭：“吃。羶的也吃。”
邢天晚上沒去吃涮羊肉。他在太行山駐地給俑兵補了最後一批戰袍，把蘇婉清新買的毛線全用完了。回到老宅時己經很晚，桂花樹下的燈火還亮著，蘇婉清正在往石桌上擺碗筷，破曉坐在石凳上看著那些冒著熱氣的銅鍋發呆。林蒼靠在藤椅上蓋著那條灰圍巾己經睡著了，邢天放輕腳步走過去，把自己織的那條新圍巾疊好放在子商的圍巾旁邊，然後看著石桌旁的人們說了句：“明天再織六條。破曉一條，巡天者一條，秦默一條，林辰一條，伯安一條，婉清一條——這次是冬天，一人一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