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林伯安天沒亮就起來和麵。不是用機器,是手工揉。他說機器揉的面太硬,手工揉的軟,包餃子不容易破皮。巡天者繫著圍裙在旁邊打下手,任務是往肉餡裡打水——半碗花椒水,分三次加,每次都要攪到肉餡把水完全吃進去。他攪得很認真,順時針攪一百下,再逆時針攪一百下,像是在做一項精密的科學實驗。破曉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熒惑星艦的引擎校準都沒這麼嚴格。巡天者頭也不抬:引擎校準出錯頂多偏航,餃子餡攪不好會散,散了的餃子不叫餃子,叫片兒湯。破曉被噎得說不出話,默默拿起擀麵杖開始擀皮。
邢天從太行山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捆新挖的冬筍。封土臺後面的山坡上長了一片竹林,他秋天就盯上了,硬是等到冬至前才挖,說冬筍要等地上凍過一遍才甜。他把冬筍放在石桌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他遞給林蒼,說這是俑兵方陣新報上來的名單——不是傷亡名單,是“需要換冬裝”的名單。俑兵不會說話,但他每週去檢查甲片時會在每具俑兵面前站一會兒,摸摸甲片的溫度,看看戰袍有沒有磨損,在心裡默默記下誰需要換新。以前他記在腦子裡,後來陸沉舟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他就開始用竹針蘸墨寫。字跡粗得像小學生,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林蒼把名單看了一遍,點了點頭:“下午換。你新織的那批戰袍夠不夠?”
“夠了。多織了五件,留著備用。”邢天把冬筍交給林伯安,“冬筍炒臘肉,多放辣椒。”
林辰到中午才從海城趕回來。他一大早就被張德彪拉去鑑定“古龍鼻菸壺”——結果那玩意兒是個上週剛出窯的仿品,做舊的手藝倒是不錯,張德彪差點被騙。林辰把那個鼻菸壺也帶回來了,放在石桌上當擺件,說仿品也是手藝,留著插花用。他還帶回來一個訊息:張德彪今天中午在巷口遇到蘇婉清和破曉,兩人剛從省城大學實驗室出來,蘇婉清手裡抱著一摞檔案,破曉手裡拎著一袋新摘的雜交番茄。張德彪說蘇婉清看起來很高興,走路帶風。林辰問為什麼高興,張德彪說她沒說,但破曉在後面偷笑,肯定是好事。
答案在下午揭曉。蘇婉清和破曉一前一後走進院子,她把一沓厚厚的檔案放在石桌上,封面印著省科技廳的紅頭——《熒惑耐寒基因冬小麥雜交育種專案終審報告》,底下蓋著一個鮮紅的章:批准推廣。破曉在旁邊補充,首批推廣面積五萬畝,覆蓋三個省,明年秋天就能吃到熒惑冬小麥磨的麵粉。巡天者繫著圍裙走過來,把手上沾的麵粉在圍裙上蹭了蹭,拿起報告看了很久,說熒惑的小麥終於在地球上生根了。然後他回頭對老陳媳婦說明年冬至用熒惑冬小麥的麵粉包餃子。老陳媳婦痛快地說管夠。
秦默從歸墟建築群出差回來,帶回來一沓明信片。弗拉德寄的,從歸墟建築群入口處的訪客中心寄出,明信片正面是歸墟的官方宣傳照,背面是弗拉德手寫的旅行日誌,字跡優雅得像外交照會,但內容全是吐槽:“訪客中心的咖啡比血族地牢的庫存還難喝。”“歸墟的紀念品商店有賣‘既見’銅牌復刻品,我買了十個,回去送人。”“海底的燈光秀太假,不如林家封土臺的月光。”最後一張明信片的背面寫了一行小字:“弗拉德先生昨天在訪客留言簿上寫了——‘退休真好。建議後來者:別喝咖啡,多看星光。’”林淵把明信片放下,說弗拉德這退休生活比當議長還忙。秦默說羅蘭也寄了一張,從英倫三島發的,內容更短——“騎士團的後輩們很棒,我己經多餘了。PS:鳶尾花在歸墟入口開了。”
傍晚時分,老陳媳婦把早餐鋪的桌子搬到了老宅院子裡。她說冬至這頓餃子不能在鋪子裡吃——太冷清,得在老宅吃。巡天者幫她把案板、擀麵杖、麵粉、三種餡料全搬過來,在桂花樹下臨時搭了個包餃子的操作檯。林伯安負責擀皮——手工擀的皮邊緣薄中間厚,燈光下近乎半透明;巡天者負責包,十八個褶,收口處捏一朵小花;破曉負責煮,熒惑星艦艦長平生第一次掌勺煮餃子,用牽引光束控制火候,巡天者說火大了餃子會破皮,他又默默把功率調低了。
餃子煮好之後,林辰在石桌上擺碗筷。他數了數人頭——林淵、林蒼、巡天者、破曉、邢天、秦默、林伯安、蘇婉清、蘇婉柔、張德彪、劉文淵、陸沉舟、南宮問天、老陳媳婦,還有他自己。碗不夠,他去廚房把備用的碗全翻出來,湊了十六個。林破站在門口一如既往地站崗,林辰給他單獨端了一碗放在廊下,林破看了一眼,說放那兒,等他換崗再吃。
邢天把第一鍋餃子端到石桌上,一盤韭菜雞蛋,一盤薺菜豬肉,一盤冬筍臘肉——那是他點名要的餡,多放了辣椒。他還額外給子商留了一小盤,放在封土臺那個空的保溫杯旁邊。破曉把煮好的餃子往林淵面前推了推,說家主先嚐。林淵夾起一個薺菜豬肉餡的,咬了一口,嚼完,說餡調得不錯,麵皮夠軟。邢天問比上次如何,林淵說比上次好,邢天說那是巡天者攪餡攪了一個時辰。巡天者在一旁補充他是順時針攪一百下再逆時針攪一百下。林蒼說這樣確實好,下次包包子也用這個配方試試。巡天者立刻來了精神,說包子皮不能這麼薄,得單獨研究,明天早飯就試。
蘇婉清從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最新一頁給破曉看。上面寫著:“冬至日,熒惑冬小麥推廣專案獲批。明年秋天,用新麵粉在老宅包餃子。”她頓了頓,又翻到扉頁,上面還有一行她自己寫的字——“以前不懂事,現在想多做點事。”她把本子合上放進包裡,起身去廚房幫老陳媳婦盛湯。破曉對著她的背影微微欠身,右手按在左胸口。
張德彪從保溫箱裡端出老鴨湯,這是他秋分就開始燉的,燉了大半天,老鴨是海城老家散養的,加了蟲草花和枸杞。他把湯碗端到巡天者面前說冬至喝老鴨湯暖胃,巡天者喝了一口認真評價比上次排骨湯好,張德彪激動得轉身對林辰說他又被誇了,林辰說你誇來誇去就這一句,能不能換個詞。巡天者想了想,補了一句比包子餡也好。張德彪連連點頭說那是那是——其實包子餡也是巡天者自己調的。
劉文淵和陸沉舟在正堂裡核對最後一批九鑰鎖歸檔檔案的副本。劉文淵把林啟竹簡的釋文重新校對了一遍,確認無誤後蓋上省文物局的歸檔章,說九鑰鎖檔案全部歸位,自今日起正式移交省城博物館永久儲存。林啟的竹簡原件己被鄭重地請入封土臺最深處,此後的冬至日,俑兵方陣都會面朝那捲竹簡的方向。陸沉舟在旁邊記了一筆——歸檔完成之後,方士一脈的使命也正式結束,但他決定不退休,下個月去省城大學古文字研究所繼續教書。他的原話是:學問還在,就得有人接著做。
邢天坐在石凳上,從懷裡掏出毛線和竹針。這是他冬至的習慣——每年這天給俑兵織一副新手套,今年也不例外。林辰蹲在他旁邊看竹針上下翻飛,忽然問你還記得子商長什麼樣嗎。邢天的手沒停,說記得,子商左眼比右眼高半寸,說話有口音,笑的時候露出一顆虎牙。林辰沉默了一會兒,感嘆你記得這麼清楚,好像昨天才見過。邢天把最後一針收完,把手套放在石桌上:“不是昨天。是幾千年前。但你說得對——記得,就永遠活著。”
林淵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桂花樹下。樹幹上刻著一道淺淺的舊痕——那是林蒼剛出封土臺那年刻的,比劃著當時桂花樹的高度。現在己經高過他頭頂了,樹冠蓊鬱如蓋,枝丫間掛著一彎極細的月牙。他把保溫杯放在樹下,回頭看著滿院子的人,說冬至是白天最短的一天,但從明天開始白天就越來越長了。今天沒什麼大事,就是吃餃子。大家趁熱吃,等會兒涼了巡天者又該唸叨了。巡天者舉著筷子認真回應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皮會變硬,這是老陳媳婦教他的。老陳媳婦在旁邊笑著讓他多吃幾個——他今天揉麵攪餡包餃子全勤,消耗最大。巡天者嗯了一聲,又夾了兩個餃子放進自己碗裡。他不再數心跳了,他數褶子。一個兩個三個,十八個,每一個都是他親手捏的。桂花樹的新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漫長的冬天裡,所有該在的人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