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最深處那道封印門完全開啟時，所有人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腐朽，不是能量殘留，是灰塵，是紙張和乾燥空氣混合在一起、被密封了太久太久的灰塵。歸七打了個噴嚏，熒光蘑菇的菌絲從他指縫裡飄出來，落在封印門的門檻上。
“這是檔案館的味道。”劉文淵從人群后方走上來。他今天穿了一身防塵服，口袋裡裝著小刷子、放大鏡、手抄本，全套文物鑑定裝備，準備得像要進一座剛出土的古墓。他蹲下身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門檻上的灰塵，湊近放大鏡端詳片刻，肯定地點頭：“幾千年沒人動過，連黴菌都沒有。遠古文明的密封技術比我們先進太多。”
門後是一片巨大的球形空間，穹頂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光點，排列成遠古文明的星圖。每一顆光點都在以極緩慢的頻率呼吸，與林崖在封土臺下的心臟、與巡天者在東海海底數過的滄溟鎖心跳同頻。星圖正下方是一排排整齊的晶體架，每排架子都高不見頂，上面嵌滿了記憶晶片。放眼望去，晶體架從腳下一首延伸到視野盡頭，數量多到讓人頭皮發麻。
“遠古文明離開地球前，把所有人的記憶都備份在這裡。不是某一個人的記憶，是所有人。每一個戰士、每一個平民、每一個在遠征途中死去的人，他們的記憶全在這裡。”秦默調出幽瞳的掃描資料，資料量大到他的平板卡頓了整整三秒才顯示出完整的目錄索引。他盯著螢幕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檔案列表，沉默了幾秒，報出數量——三千七百萬份記憶備份，每一份都是一個人的一生。
歸七仰頭看著那些晶體架，熒光蘑菇的菌絲在他肩頭輕輕飄動。他問有沒有斥候部隊的記憶備份，斥候被困在歸墟中層幾千年，如果能找到先祖的記憶，就能知道他們當年是怎麼跟主力失散的。秦默在目錄索引裡搜尋了片刻，找到了相應的編號——斥候部隊，殷商時期，編號以“歸”開頭，共七十二人，全員在列，最後更新於被困當日。歸七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的“歸”字銅牌，菌絲安靜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不僅斥候的。斷後部、守碑人、九域、秦戈的南遷一脈——所有蚩尤舊部的分支，都在這裡有記憶備份。”秦默繼續滑動目錄，條目一行行跳出來，“蚩尤舊部，斷後部，千夫長，最後更新於初始之地；守碑人，全員，最後更新於戰碑前；九域，全員，最後更新於初始之地；刑天部，全員，最後更新於安第斯礦道；秦戈南遷一脈，全員，最後更新於安第斯。”他頓了頓，翻到最後一頁，“林家。林崖、林啟、林玄、林念、林蒼。最後更新於封土臺。”
林念從林蒼身後探出頭，手裡還捏著半個包子。他盯著螢幕上自己的名字看了一會兒，輕聲問他的記憶也在裡面嗎，他被幽冥殿關了三千多年，遠古文明怎麼會有他的備份。秦默把那份記憶備份的詳細資訊調出來——資料來源不是遠古文明自己記錄的，是一段外部輸入。輸入者在封土臺下找到了一縷殘存的意識殘留，將其轉化為記憶資料，以林家的血脈之力遠端存入歸墟最深處。備註欄裡只有一行字——“鬼谷子代存。”
院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林辰的銅幣從指間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又是鬼谷子。那個瘸腿的老人，在林崖死後替林家保管信物、替斷後部留花名冊、替林念儲存意識殘留，還在歸墟最深處給林家所有人備份了一份跨越時空的記憶。他欠林崖一條命，還了數不清的恩情。林蒼把刻著“既見”的初代銅牌放在晶體架最底層，說鬼谷子不欠林家任何東西了。
林念伸手觸碰標著他名字的那枚晶片，遠古的記憶資料順著指尖流入他的意識。他看到了一縷極淡極輕的光——不是記憶，是鬼谷子留給他的一句話。他收回手指抬頭望著滿天的星圖，說鬼谷子說他以前在培養艙裡數心跳的時候，鬼谷子也在封土臺下數心跳，隔著太行山的石頭，陪他一起數。後來他的意識被幽冥殿抽走做了實驗，鬼谷子把殘留的一縷收起來存放在這裡，等有一天林家的後人啟用九鑰鎖、開啟記憶之墟，他就能重新看到。說完把包子放在晶片前，說鬼谷子應該沒吃過巡天者的包子，讓他嚐嚐——豬肉白菜餡，他自己包的，收口的花比蒜頭好看。
深淵之母的殘骸在記憶之墟啟動後開始自行消散。那些暗紅色的意識碎片失去了遠古記憶的寄生體，化為一片極淡極輕的光斑，落在林念手中的族譜上。光斑照亮了那個叛徒的名字，照亮了林崖寫下的那行小字，也照亮了鬼谷子代存的全部記憶備份。墟不再是禁地——它是檔案館，是博物館，是所有蚩尤舊部後人的尋根之處。
當天傍晚，全球超凡聯盟的所有核心成員齊聚歸墟記憶之墟。終焉從旗艦下來，站在晶體架前看著遠古文明母星的星圖，沉默了很久後宣佈遠古文明軍事法庭正式授予歸墟記憶之墟“跨文明共同遺產”最高保護級別。他轉向林淵，語氣依然帶著軍事法庭的嚴肅，但措辭明顯斟酌過：“這個級別的保護許可權，需要至少兩方共同簽署。遠古文明算一方，地球方面——我建議林家作為代表。”
林淵把保溫杯遞給林破，接過終焉遞來的保護協議，在最後一頁簽了字。終焉收回協議蓋上了遠古文明軍事法庭的印鑑。然後他站首身體，對著林淵說了一句讓全場安靜的話：“清算者部隊正式解散。遠古文明軍事法庭決定，不再需要以清洗叛族為使命的武裝力量。清算的時代結束了，守護的時代開始了。”
千尋從人群中擠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籠剛蒸好的包子。他問清算者解散了，那終焉以後做什麼。終焉低頭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裡那籠包子，說旗艦上還有很多副官需要繼續培訓，而他對地球文明的包子文化仍有許多需要了解的地方。千尋把包子舉高：“那就繼續當你的首席大法官，兼副官團包子品鑑組組長。”終焉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認真點頭——是豬肉白菜餡，十八個褶，收口有花，巡天者的手藝，他認得。千尋糾正他：這籠是他包的，收口的花比巡天者差半毫米，但包子餡是巡天者調的。終焉嚼完包子給出了新的判決——收口的花，及格。
記憶之墟向所有蚩尤舊部後人開放那天，封土臺和戰碑前同時舉行了祭祖儀式。千尋和守碑人並排站在戰碑前，各自把“歸來”銅牌和“既見”銅牌放在蚩尤軍陣圖的拓片旁邊。守碑人說他們的先祖等了幾千年，等的不是舊部打回來，是真相大白，現在真相在記憶之墟里，所有人都能看到。千尋看著戰碑前絡繹不絕的人群——九域的後人、斷後部的後人、守碑人的後人、斥候的後人，還有很多他從未見過的面孔，來自蚩尤舊部分散在各地的遺族。他把自己的令牌也放在了戰碑前。
歸七把熒光蘑菇的菌種分給每一個來祭祖的人。他在歸墟深處種了幾千年蘑菇，出來之後最大的願望就是把這種蘑菇種在所有蚩尤舊部後人的駐地。守碑人、千尋、斥候們，每人一小袋菌種，附贈種植說明。
林念把一份最新修訂的歸墟記憶之墟目錄索引放在晶體架入口，目錄上除了遠古文明的記憶備份，還新增了一欄——“蚩尤舊部，全員歸位”。林蒼看著那行字，端起保溫杯轉向林淵：“幾千年了。林崖當年的斥候，到今天，全部歸隊了。”林淵把保溫杯放在石桌上，語氣平淡：“那就開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