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下得比往年都晚。雪粒子細細密密地落在老宅的桂花樹上，落在巡天者的案板上，落在千尋剛端出廚房的那籠包子上，熱氣一蒸，化成一層薄薄的水霧。千尋把蒸籠放在石桌上，朝廂房方向喊了聲“吃包子了”，聲音穿過雪幕，在院子裡迴盪。
“來了來了！”林念從正堂裡跑出來，手裡還攥著刻刀和一枚剛刻完的銅牌。他這段時間在練刻字，從“既見君子”刻到“歸”，從林家的族徽刻到鬼谷子的名字，每一枚都認認真真。他把銅牌放在石桌上，上面是一個歪歪扭扭但筆畫工整的“春”字——新春特別款。
“刻得不錯。比上次那個‘冬’字強，上次那個冬字下面兩點一大一小，邢天說像餃子。”千尋把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是因為那天邢天在包餃子，我照著他包的餃子刻的。”林念理首氣壯地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問林伯安年夜飯選單定了沒有。
林伯安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擀麵杖。他這段時間在教歸七做省城本地菜，歸七在歸墟深處種了幾千年蘑菇，對地球上的所有食材都充滿敬畏。他把一份手寫的年夜飯選單貼在桂花樹上，字跡工整：巡天者負責包子系列，林伯安負責省城本地菜，張德彪負責排骨湯系列，老陳媳婦負責豆漿豆腐腦，千尋和守碑人負責水餃，歸七負責蘑菇系列創新菜，林念負責桂花蜜釀糯米藕。終焉從旗艦發來賀電，措辭依然嚴肅：“遠古文明軍事法庭全體副官申請參與年夜飯，自帶食材——遠古母星特供幹辣椒一批，建議用於麻辣豆腐餡。另，審判者申請攜帶遠古文明傳統甜點‘星蜜糕’，與桂花蜜釀糯米藕進行跨文明甜度對比測試。”
“準了。”巡天者把擀麵杖往圍裙口袋裡一插，掏出那張皺巴巴的配方紙，在新春限定款一欄下面加了一行字：終焉款麻辣豆腐（遠古幹辣椒特供版），備註——辣度資料需副官團雙盲測試。破曉在旁邊默默把雙盲測試的統計模型調好了。
大年三十，省城從早上就開始放鞭炮。巷口老陳家的早餐鋪掛了西盞紅燈籠，老陳媳婦把磨好的三大桶豆漿放在鋪子門口，旁邊立了塊牌子，千尋用毛筆寫的：“新春特供，豆漿免費，包子管夠。剛回家的，多加一勺糖。”
守碑人正站在梯子上往桂花樹上掛燈籠。他守了幾千年戰碑，第一次過年，對紅燈籠的掛法有自己獨特的見解——每盞燈籠的間距必須相等，燈籠穗的朝向必須統一朝東，因為戰碑就是朝東的。千尋在梯子下面給他扶著，仰頭說你這是掛燈籠還是排兵佈陣。守碑人低頭看了他一眼，認真地說一樣的。千尋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於是把下面幾盞燈籠也按戰碑的方位重新調整了。
張德彪的冷鏈卡車一大早就從海城開過來，車廂裡除了新鮮蔬菜，還塞了半扇豬肉、一筐冬筍、三十斤麵粉、二十斤臘肉、以及他從海城老家帶來的年貨——花生酥、芝麻糖、桂花年糕。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往院子裡搬，林辰在旁邊負責登記，歸七主動請纓要幫忙，結果搬第一袋麵粉時就被袋子壓得往下一沉，熒光蘑菇的菌絲從他口袋裡飄出來落在麵粉袋上，張德彪趕緊把麵粉袋接過去，說你負責蘑菇創新菜就好，麵粉讓千尋搬。
千尋正在廚房裡跟巡天者學包餃子。他的收口技術從“像包子”進步到“勉強像餃子”，巡天者說再練倆月就能出師。他聽完把手裡那個餃子舉起來對著燈光端詳，說自己以前在九域練的是握劍，手指的力度是往下砍的，包餃子要往上收，發力方向不一樣。守碑人從梯子上下來，接過話頭說練刻碑也是往下砍，石頭比劍硬，練了幾千年手指只會往下不會往上。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現在往下收的力道剛好用來擀皮。”巡天者從案板後面探出頭，隔著千尋的肩膀看到了守碑人擀的皮，言簡意賅地評價：“可以畢業。”
歸七蹲在角落裡專心致志地雕胡蘿蔔花。熒光蘑菇在歸墟深處只能充飢，他現在要做的是一道能上得了年夜飯檯面的創新菜——熒光蘑菇炒臘肉。他從張德彪那裡討了幾根胡蘿蔔，用小刻刀雕成桂花的形狀，每一朵都有模有樣，邊上還擺著幾根試刻時留下的殘次品。林念蹲在他旁邊看了半天，指著那朵最胖的說像包子，歸七反駁說那是桂花，林念搖頭：“桂花花瓣是尖的，你雕的是圓的，像巡天者包子上的花。”
歸七低頭把花瓣重新修尖，專注得像在修復一件歸墟里剛出土的遠古文物。林念看他認真的樣子，從自己懷裡掏出刻刀，在旁邊的胡蘿蔔上刻了一朵真正的桂花——尖瓣、細蕊，和林崖刻在竹簡上的字有同樣的骨架。他把那朵胡蘿蔔桂花放在歸七手裡，說按這個形狀雕，這是林崖先祖教阿遲刻字的筆法，花瓣要尖，收刀要穩。
歸七接過那朵胡蘿蔔花看了很久，輕聲說當年在歸墟深處用能源核心的餘熱種蘑菇，蘑菇長得歪歪扭扭，那時候覺得能吃就行。但現在他要把蘑菇做成菜，還要把菜做得好看。以前沒人告訴他飯可以做得好看。林念說現在有人告訴你了。歸七把那朵胡蘿蔔桂花小心地放在窗臺上，然後繼續低下頭雕花瓣。
傍晚時分，巷口早餐鋪的桌子全搬進了老宅院子。年夜飯的選單由巡天者和林伯安聯合擬定，每道菜後面都標註了負責人和研發週期。歸七負責的蘑菇系列安排在頭盤熱菜，守碑人的水餃和千尋的麵點並排上了主桌，林念則早早把那盤桂花蜜釀糯米藕端端正正地放在石桌正中央，每一片藕的孔洞裡都塞滿了糯米。
年夜飯開始前，林淵從正堂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保溫杯。桂花樹上的紅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院子裡坐滿了人——林蒼在教守碑人下圍棋，邢天在給俑兵百夫長髮新年圍巾，巡天者在揉麵，破曉在記錄資料，千尋在包餃子，歸七在雕胡蘿蔔花，林念在刻新春銅牌。他把保溫杯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今年剛更新的林家內部群置頂公告，語氣平淡：“新春團拜會暨第一屆封土臺包子大賽，現在開席。”
所有人都同時拿起了筷子。與此同時，秦默從加密頻道切入將一份剛收到的訊號轉發到林家內部群——來自銀河系邊緣陌生星域的訪客正以極限速度向太陽系方向航行，通訊協議不屬於遠古文明、不屬於熒惑文明、不屬於任何己知勢力。預計抵達時間：明年春天。
巡天者低頭在配方紙上寫了幾個字，說新訪客如果春天來，能趕上桂花的第一茬花。千尋問要不要提前研發幾款新餡料，巡天者說當然要——來的都是客，林家沒有讓客人餓肚子的規矩。林念舉手提議給新來的客人刻一枚銅牌，正面刻“既見”，背面刻“春”。守碑人從圍棋盤上抬起頭，說如果新訪客願意來戰碑前坐坐，戰碑的包子管夠。邢天把新圍巾疊好放在石桌上，說先把餃子吃完，訪客春天才到，不差這一頓。張德彪連連點頭把剛出鍋的排骨湯端上桌，讓歸七別雕蘿蔔了，湯要趁熱喝。歸七把最後一朵胡蘿蔔桂花輕輕放在巡天者的案板旁邊，接過湯碗喝了一口，轉頭對林念說很好喝，比蘑菇湯好喝很多倍，熒光蘑菇以後還是負責照明比較好。林念把那朵胡蘿蔔桂花插在新刻的“春”字銅牌旁邊，說那以後年夜飯，蘑菇就負責照明，臘肉負責炒。歸七沉默了片刻，應了聲好。
桂花樹上的雪正悄悄融化，而銀河系邊緣那艘孤獨航行的星艦，正乘著早春的訊號，朝那顆淡藍色的行星飛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