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才停。
劉文淵坐在德寶齋後院的書房裡，面前攤著那本泛黃的《百家考》。張德彪端著茶站在旁邊，不敢出聲。他認識師父二十年，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沉默，沉默得讓整個屋子都像是在往下沉。
“德彪。”劉文淵終於開口。
“師父您說。”
“你跟了我二十年，見過我信過什麼不該信的東西嗎？”
張德彪愣了一下，搖頭：“沒有。您連廟裡的籤都不抽，說那是糊弄人的。”
劉文淵摘下老花鏡，慢慢擦拭著鏡片。“我搞了一輩子文物鑑定，見過太多假東西。假的青銅器，假的官窯，假的聖旨，連墓都能造假。”他把眼鏡重新戴上，“但昨天拍賣會上那幅字——我看了一輩子懷素的真跡和摹本，那幅字的用筆、氣韻、墨色滲入紙纖維的方式，不是後人仿得出來的。”
“所以……那真是唐代的？”
“不止。”劉文淵抬起頭來，眼中有一種張德彪從未見過的光，“那幅字如果真是在唐代寫下的——那麼寫出這幅字的人，就得從唐代活到現在。”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屋外簷頭滴水的聲音。
張德彪嚥了口唾沫：“人是不能活一千多年的。”
“對。人是不能。但拳法可以傳千年，古籍可以傳千年，門派可以傳千年。而天機門，一個只存在於殘篇斷簡中的名字，掌門信物戴在一個活人手上。”劉文淵緩緩閉上眼睛，“他是不是活了千年，我不敢下這個結論。但林家是秦朝傳承下來的家族——我現在信了。”
他睜開眼，目光轉向窗外雨水洗過的街道。“還有昨天周家那事。嘉慶年的官契到手，周家七代人的祠堂暗格被清空——這些手段，不是錢能解釋的。他背後站著的，不是幾個人，是一整條連著歷史的根。”
張德彪額頭冒汗：“那我們……”
“等。”劉文淵說了一個字，“他既然願意在我們面前露出這些東西，說明他不在意被人知道。這種人，不會主動找我們，但如果我們能幫上忙——他會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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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一夜沒閤眼。
她坐在出租屋裡，面前是林辰留下的那個信封。信封沒封口，裡面是一疊現金，不多不少，剛好夠付兩個月房租。信封背面用鉛筆寫了西個字——“家主吩咐”。
家主。那個被她罵了三年廢物、沒用的老東西、月薪五千的社畜，是她妹妹往上查了十幾層都沒查到頭的家族的主人。蘇婉清把信封放下，拿起那張便利貼。墨跡經過一夜，那行小字反而像更清晰了：“不怪你。年輕的時候，我也分不清金子和沙子。”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的不是他，是她自己。三年，一千多天，她每天對著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活歷史，然後嫌他窮。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她走到窗前往下看，樓下停著一輛白色寶馬。車門開啟，蘇婉柔走了出來。
姐妹倆坐在出租屋裡，中間隔著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小茶几。
“你是來笑話我的嗎？”蘇婉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蘇婉柔有些意外。
“不是。”蘇婉柔看著她，發現姐姐的眼睛腫著，但眼神不一樣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刻意的冷漠和高傲，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徹底沖刷過的疲憊和清醒，“我是來勸你放手的。”
蘇婉清沒有回答。
“前天晚上金融中心那場宴會，周家丟了祖宅六成的地契。昨天周家從省城請了一個化境宗師過來，化境宗師，古武界最頂尖的高手之一，整個江南省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那種。”蘇婉柔頓了頓，“被家主一根手指按在牆上。”
蘇婉清的手指顫了一下。
“省城錢家，省內排名前三的世家，周家背後的靠山。”蘇婉柔繼續說，“他們現在正在查林家的底。但他們查不到，因為林家根本不在這個維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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