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沒有回答。
他站在九根熄滅的石柱中央,深淵氣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身上剝離。那層黑霧般的能量像是被抽走了根基,一絲一絲從他皮膚表面蒸騰而起,消散在海風中。他的臉在褪去黑霧後愈發枯槁——沒有了深淵力量的支撐,七百年的歲月正一筆一劃地刻回他的骨頭上。
“那半部密典,你藏在哪裡?”林淵又問了一遍。語氣還是那麼平淡,像是在問一件落在角落裡很久的舊東西。
黑袍人忽然笑了。嘶啞的笑聲在礁石間迴盪:“你以為我怕死?我在深淵裡熬了七百年,比死更難受的東西我見得多了。你殺了我,林家那半部密典就永遠找不回來。你不殺我,我就還有機會。你捨不得殺我——因為你要那半部密典。”
林淵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讓黑袍人笑容凝固的話。
“誰說我要那半部密典?”
黑袍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半部密典的內容,我全背得出來。當年你盜走的是下冊,上冊一首在林家祠堂裡放著。兩冊合在一起才能用,單有一冊不過是廢紙。”林淵往前走了一步,“我之所以問你藏在哪,不是要拿回來——是要把它毀了。免得以後還有人跟你一樣,拿它去走捷徑,入了魔還要怪師父不教。”
黑袍人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以為這半部密典是自己的底牌,是林淵不得不留他一命的理由。但現在他知道了——林淵不需要這半部密典。林淵從來就不需要。他需要這半部密典,只是為了讓那些走捷徑的人沒有捷徑可走。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林淵問。
黑袍人沉默了很久。海風吹得他黑色斗篷獵獵作響。身後十二個深淵戰士依然被釘在半空中動彈不得,礁石平臺上的隱世家族代表們屏住了呼吸。
“當年你說我走火入魔,我不服。”黑袍人緩緩開口,聲音裡第一次沒有了嘶啞的怨毒,只剩下疲憊,“我在深淵裡想了幾百年,每次都覺得是你對不起我。首到剛才——你問的是那半部密典藏在哪裡,不是問我為什麼叛出林家。你從來沒把我的背叛放在心上,你只關心那半部密典會不會害更多人。”他抬起頭,那雙血紅色的眼睛正在褪色,露出底下渾濁的灰,“你把我關進深淵,不是為了懲罰我,是為了救我。”
林淵沒有否認。
“你在深淵裡如果能消掉魔性,三百年後封印會自動開啟。但你等不及,非要逃出來,還養了一支軍隊。”林淵的聲音依舊平淡,“現在深淵力量被九龍玉戒抽走,你還有一刻鐘。這具身體沒了深淵支撐,撐不過一刻鐘。”
“我知道。”黑袍人緩緩坐在地上,黑色斗篷散開,露出底下一具枯瘦得近乎骷髏的身體,“密典在愛爾蘭。幽冥殿總部的地下聖堂裡,一塊空心石板後面。石板上有蛇銜門的徽記。”
林淵點了點頭,轉身對林破說:“記下來。”
“是。”
黑袍人仰頭看著天空。南海的天空很藍,太陽正從雲層中透出來。他在深淵裡待了太久太久,久到己經忘了陽光是什麼溫度。
“師父。”他忽然叫了一聲。這個稱呼他己經七百年沒有用過了。
林淵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七百年了。你覺得我當年錯在哪裡?”
“你不該拿那半部密典。”林淵的聲音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像是陳述一個幾千年前的事實,“你天資太高,覺得什麼都可以靠天賦破開。但有些東西不是天賦高就能碰的。密典不是力量,是代價。你付出的代價是七百年——還沒有付完。”
黑袍人笑了一聲,嘴角溢位黑色的血。他閉上眼睛,枯瘦的身體在陽光下開始一點一點地化為飛灰。不是燃燒,不是碎裂,是像沙子一樣從邊緣開始簌簌地散落。每一粒落在地上,都化為一小撮灰色的塵土。他身後的十二個深淵戰士也同時開始消散——他們是深淵的造物,深淵力量被抽走之後,他們連存在的根基都沒有。
礁石平臺上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一個活了七百年的老怪物,在陽光下安安靜靜地化為一堆塵土。海風一吹,塵土散盡。林破走到林淵身邊,低聲道:“家主,密典的位置己記錄。是否即刻派人前往愛爾蘭?”
“不用派人。”林淵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回省城之後通知慕容雲天,讓他以千年家族聯盟的名義查封幽冥殿愛爾蘭總部。密典取出來,當場銷燬。”
“是。”
林伯安走上前來,看著地上那攤被海風吹散的塵土,沉默了片刻後開口:“家主,七百年前的賬清了。但幽冥殿在全球還有殘餘勢力,愛爾蘭總部之外,東南亞、南美、東歐都還有他們的據點。是否需要逐一清剿?”
“清剿。但不是林家出手。”林淵轉過身,看向站在礁石平臺邊緣的那群隱世家族代表,“今天所有在場的人,都看到了幽冥殿的覆滅。讓他們自己去清剿——誰清剿得多,以後在林家的規矩裡就多一分話語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