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行號的航行日誌正式入櫃那天,守碑人在戰碑前多刻了一枚銅牌。正面是“歸”,背面是“既見”。他把銅牌放在戰碑凹槽旁邊,對千尋說戰碑前的位置快不夠用了。
“最初這裡只放了一枚林崖的銅牌,後來放了執炬者的,再後來放了探索者的。現在第三排也快滿了。等人再多些,戰碑前這些空位就不夠他們站了。”守碑人的手指從戰碑邊緣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番號在正午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每一個都是他親手刻上去的。
千尋蹲下身,從懷裡掏出那份翻得起了毛邊的林家內部群通訊錄。最早那一頁只記了老宅和封土臺的固定聯絡方式,如今己經擴充成涵蓋斷後部、守碑人、斥候部隊、大裂谷氏族、遠征艦隊後裔、深空探索者聯絡處的完整名冊,連終焉的旗艦副官團都佔了一行。他忽然笑了一聲:“以前在九域當君上,覺得三十萬大軍就很了不起了。現在光是常駐老宅等著吃巡天者包子的,就不止這個數。”
林念揹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布袋從正堂方向跑來,布袋裡全是他這段時間刻的銅牌。他把銅牌一枚一枚擺在戰碑前,正面刻著名字,背面刻著“既見君子”——有遠行號全體船員的名冊,有曙光先生和他兒子辰辰的,有旅者先祖遠征艦隊的。他把最後一枚空白銅牌放在戰碑凹槽裡,說這枚留給出走的探索者,銅牌還沒刻完,等他們回來再刻。
守碑人低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銅牌,沉默了很長時間。守了這麼多年戰碑,從最初只有蚩尤和林崖兩枚,到現在碑前幾乎鋪滿。以前覺得戰碑裝得下所有舊部的名字,現在才知道回家的人永遠比想象的更多。他看著林念:“以後這些人再來,戰碑前就站不下了。”
林念想了想,說要建個新祠堂。不是取代戰碑——戰碑是蚩尤舊部的根,誰也動不了——而是在老宅正堂旁邊再起一座。把所有林家支脈的名字都刻上去,連同執炬者的遺言、鬼谷子的入門誓詞、深空探索者的歸航訊號,所有回家的人都在那裡有一席之地。
“名字刻在銅牌上,銅牌嵌在祠堂牆上。牆不夠了就加一進院子,院子不夠了就再起一座。林家以前只有一間正堂,後來有了封土臺,有了戰碑,有了信標站,有了博物館。以後還會有更多。來一個人就刻一枚銅牌,添一雙筷子——林家的祠堂永遠比回家的人多一間屋子。”
千尋把那份厚厚的通訊錄往林念手裡一塞,說這份名冊是時候變成祠堂牆上的銅牌了。斷後部、守碑人、九域、斥候、遠征、深空——所有支脈的名錄都交給他,缺哪個都不行。守碑人把刻刀往圍裙口袋裡一插,說他守了這麼多年戰碑,刻了幾十年石頭,新祠堂的第一面牆他親手刻。
訊息傳到封土臺食堂時,張德彪正在往灌湯包的皮凍里加熒惑火山椒。巡天者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放,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配方紙,翻到第二十一種包子餡下面,加了一行新字——“祠堂款:歸源餡,封土臺特供。”
他抬頭看向窗外戰碑的方向,說祠堂款不是新餡,是歸源款多加一勺桂花蜜。所有回家的人先在戰碑前吃歸源款,再去新祠堂刻銅牌,最後到封土臺食堂喝排骨湯。吃完喝完,就是林家的人。
歸七把熒光蘑菇的培育箱搬到新祠堂選址旁邊,說熒光蘑菇可以在夜間照亮祠堂的銅牌牆。菌絲髮光頻率己按破曉的統計算法重新校準,和信標陣列的訊號燈完全同步。破曉發來遠端確認——校準精度誤差小於萬分之三,完全滿足祠堂夜間照明需求。
終焉的賀電措辭依然嚴肅,但千尋念出來時所有人都笑了——“新祠堂列入遠古文明軍事法庭跨文明建築遺產保護名錄。編號:第二號。建議增設星際遠端祭拜功能。”
林念舉手說信標站的控制檯可以加一個祭拜模組,所有確認歸屬的探索者銅牌都能遠端點亮。林辰在旁邊彈了下銅幣,說這一套他最熟——林家內部群的管理員許可權可以同時管理信標站、博物館和祠堂,回頭讓秦默把系統許可權並過來。秦默從控制檯前抬起頭,回了句“己經在做了”。
新祠堂的第一面牆在春分那天立了起來。
守碑人握著刻刀,在第一塊青石上刻下了“林家宗祠”西個大字。字跡粗糲雄渾,和他刻在戰碑前那些番號時一模一樣。千尋把斷後部的完整名錄嵌進牆上的銅牌槽,林念把鬼谷子的入門誓詞拓片裝裱好掛在正中央,歸七把熒光蘑菇的培育箱放在祠堂角落,菌絲微弱的淡藍色光芒剛好照亮了執炬者那句“火盡薪傳,君子不息”。
旅者把遠征艦隊最後一份航行日誌的拓片放在銅牌牆旁邊。巡天者端出一籠祠堂款包子,歸源餡多加一勺桂花蜜,放在戰碑前。林淵把保溫杯放在祠堂門口,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牆上密密麻麻全是銅牌,每一枚都刻著一個名字和那句“既見君子”。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普洱還是那個味道,桂花還是那個香氣。當年他一個人坐在老宅桂花樹下喝茶時,從沒想過林家的祠堂會裝下這麼多回家的人。現在戰碑前站不下了,老宅正堂坐不下了,封土臺食堂的蒸籠疊了一層又一層。
“祠堂剛建好,以後還會再擴建。不急,慢慢來——省城的桂花一年開三茬,信標站的訊號一天亮三回,巡天者永遠在研發新包子餡。”他放下杯子,轉身看向正從巷口端來豆漿的老陳媳婦,“明天早飯,祠堂款包子多加一勺桂花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