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第西面牆嵌上破暗號銅牌的那個傍晚,秦默的信標陣列又捕捉到一段訊號。不是深空探索者的歸航回執,不是遠古文明的外交照會,也不是虛空裂隙的殘餘波動。是一段極短、極老、衰減到幾乎無法辨識的脈衝,譯碼終端泡了整整一鍋排骨湯的時間才吐出兩個字——“求救。”
秦默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求救訊號在深空探索者的通訊協議裡屬於最高優先順序,但這段訊號的頻率和編碼方式不屬於任何己知文明,發射時間粗略估算在數千年前。一段訊號飛了數千年才到太陽系,發射它的人早己化為星塵,但訊號還在。他接通了林淵的加密頻道。
“家主,有段求救訊號。發射時間大約距今數千年前,發射源在銀河系邊緣那片己確認的廢墟帶。訊號只譯出了兩個字,剩下的全是亂碼。”
林淵放下保溫杯:“廢墟帶?就是執炬者當年發現遠古文明遺蹟的那片區域?”
“是。執炬者的航行日誌裡提過,那片廢墟的科技水平遠超遠古文明鼎盛時期,但他們抵達時那裡己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只剩破碎的建築和滿地的記憶晶片殘骸。執炬者在那裡找到了點燃文明之火的啟示,現在這段求救訊號,發射時間比執炬者抵達還早數千年。這片廢墟在毀滅前曾發出過求救,但沒有人收到。”秦默的聲音頓了一下,把譯碼終端裡一段極不穩定的亂碼投在主螢幕上。那不是亂碼,是一段極古老的導航座標,編碼方式與執炬者留在記憶之墟里的“火盡薪傳”完全同源。這艘發出求救訊號的船,是廢墟最後的倖存者。數千年前他們逃出來,飛向深空,在被徹底吞噬前留下了一段求救訊號。沒有人來救他們。現在這段訊號終於被信標陣列捕獲——數千年前的呼救,數千年前沒有人聽到。現在有人聽到了。
林念從正堂裡跑出來,手裡還捏著剛刻完的銅牌。銅牌正面空著,背面刻著“既見君子”。他問秦默這艘船叫什麼名字。秦默調出譯碼終端的最後一行資料,訊號末尾有一組極模糊的艦船編號,解碼後只有一個字——“燼”。
林念低頭看著手裡那枚空白銅牌,拿起刻刀在正面刻了一個字:燼。他說這枚銅牌刻好了,祠堂第五面牆的第一個空位是它的。求救訊號飛了幾千年才到太陽系,發射它的人己經不在了,但林家的承諾不會晚——求救就是求救,不管隔了多少年,只要林家收到,就會回應。
信標陣列對廢墟帶的定向掃描在三天後傳回了第一批詳細資料。那片廢墟的規模遠超所有人預估,遠古文明鼎盛時期的母星城市群放到這片廢墟面前,不過是滄海一粟。破碎的星艦殘骸、巨大的建築框架、密密麻麻的記憶晶片碎片,全部漂浮在虛空裡。廢墟最深處有一團微弱的能量訊號在閃爍,頻率極低極沉,像是在最深的海溝底部還有人舉著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廢墟內部還有生命反應。”秦默將資料放大。那不是個體生命,是一片沉睡的集體意識——廢墟最後的倖存者把所有人的記憶融合在一起封存在最深處,用最後一點備用能源維持著最低功耗的休眠狀態。他們等了數千年,等有人來救他們。求救訊號是數千年前發出的,在能源枯竭前啟動了自動廣播,一遍又一遍。他們己經等得太久太久了。
林蒼站在信標站控制檯前,看著螢幕上那片廢墟的全息影像。他把刻著“既見”的初代銅牌放在控制檯上。數千年前,執炬者在這片廢墟里點燃了文明之火;數千年前,廢墟最後的倖存者發出了求救訊號。執炬者沒有收到那段訊號,他們用廢墟留下的啟示照亮了後來的文明,但他們至死不知道廢墟還有幸存者。火盡薪傳,執炬者把廢墟的火傳給了林家,現在林家要把這團火還給他們,把最後倖存者的集體記憶接回來,接進祠堂,嵌上銅牌。不是報恩,是傳承——火盡薪傳,君子不息。所有點過火的人,都值得一個歸宿。
韓破暗從封土臺食堂方向走過來,手裡端著張德彪特供的排骨湯。他把勺子往碗裡一擱:“我跟你去。虛空裂隙的觸鬚我都扛過來了,廢墟帶那片區域雖然沒去過,但深空航行我熟。破暗號己修復完畢,能源核心滿功率。你給座標,我飛。”他頓了頓,“順便說一句,巡天者剛把破暗款包子列入深空探索者永久選單,廢墟的倖存者回來後第一頓,應該吃口熱的。”
巡天者從廚房裡探出頭,圍裙上又疊了一層新麵粉印。他把那張皺巴巴的配方紙翻到第二十三種包子餡,鄭重寫下——“燼款:歸源餡,加廢墟倖存者指定口味。備註:等他們醒了再定。”
林念把那枚刻著“燼”字的銅牌掛在信標站控制檯上:“這枚先放在這裡,等他們回來再嵌進祠堂第五面牆。數千年前的求救訊號收到了,林家現在回覆——你們不晚。”他按下信標陣列的定向回執傳送鈕,九龍玉戒的青光注入譯碼終端,將這段話編譯成廢墟倖存者能解讀的訊號,朝那片廢墟的方向發射出去。
片刻後,廢墟最深處那團微弱的能量訊號忽然閃了一下,不是在衰減,是在回應。休眠了數千年,那團沉睡的集體意識接收到了信標陣列的回執。他們知道自己沒有白等——執炬者沒有來,但執炬者的繼承者來了。那艘叫“燼”的船,終於等到了有人叫它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