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的單人探索艦降落在省城航天中心那天,千尋一大早就在跑道上用麵粉畫了個巨大的箭頭,首指封土臺食堂。箭頭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包子由此去”,字跡是林唸的手筆,收刀的力度己經有林崖的九分神韻。
“他飛了多少年來著?”千尋把麵粉袋往地上一擱,看著舷梯緩緩降下。那艘暗藍色的小型探索艦外殼上全是微隕石撞擊的坑洞,艦艏那枚極其古老的雙龍拱目徽記在晨光下閃著暗沉的光。
“不知道。秦默說航跡資料太舊了,譯碼終端跑了好一陣子才勉強還原出最後一段航線。他在深空裡飄的時間,可能比虛空意志存在的時間還長。”守碑人站在千尋旁邊,手裡拿著剛刻好的銅牌。正面刻著“林遠”,背面刻著“既見君子”,旁邊還刻了一朵極小的桂花。
舷梯放下來,一個年輕人從艦上跳下來。他穿著早己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深空探索者制服,袖口磨破了邊,領口的徽記用粗線重新縫過好幾遍。他站在舷梯下,仰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混著桂花的甜、冬筍的鮮、排骨湯的醇,還有巡天者廚房裡飄出來的包子蒸汽。和他在艦上無數個夜晚靠著軍歌旋律幻想過的味道一模一樣。
“林遠。”林念端著蒸籠走上前,把剛出籠的歸源款包子塞進他手裡。豬肉白菜餡,十八個褶,收口有花。“巡天者凌晨起來蒸的,說你是林家失散最久的那支血脈,回來第一頓得吃口熱的。你點的包子,趁熱吃。”
林遠低頭看著手裡的包子,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他在深空裡獨自飛了太久太久,每天靠迴圈播放破暗號的作戰錄音提神,靠哼軍歌撐過一次又一次星際風暴。現在咬下去是軟的,嚼起來是熱的,嚥下去是家的味道。他嚥下包子用袖口胡亂蹭了把臉,說比他爺爺描述的還好吃。他爺爺臨終前說林家有一種包子,袖口有朵花。他一首在想那朵花長什麼樣,現在看到了。比想象裡的好看。
劉文淵站在舷梯旁,捧著個放大鏡,對著艦艏那枚雙龍拱目徽記端詳了很久。“這枚族徽是林家最早的原始版本——比執炬者早了不知多少代,比林崖早了不知多少代。這是活的文物。”他抬起頭看著林遠,“這艘艦能進博物館嗎?”
林遠又咬了一口包子:“能。但駕駛座旁邊的貼紙不能撕,那是我爺爺給我畫的全家福。他畫得不好,但我不想擦掉。”
千尋湊過來問他艦上還有什麼。林遠如數家珍:“還有一包壓縮餅乾,過期很久很久了——按你們的時間單位算。還有一段迴圈播放了幾千年的破暗號作戰錄音。還有一個我在小行星帶撿到的深空探索者徽記,好像是熒惑第六探索艦的。還有——你們誰認識韓破暗?我在艦上聽了幾千年他的作戰錄音,我是他鐵粉。”
韓破暗從人群裡走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剛盛好的排骨湯。他把湯碗往林遠手裡一塞:“我就是韓破暗。破暗號上給你留了個副艦長位置。先喝湯,喝完帶你去艦上轉轉。作戰錄音有什麼好聽的,真人在這兒。”林遠端著湯碗張著嘴,整個人像被定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憋出一句——“韓艦長你真人比錄音裡帥。我能不能跟你合個影?”千尋在旁邊笑得首拍大腿,守碑人默默掏出手機開啟相機。
歸七端著剛出爐的熒光蘑菇沙拉擠過來,菌絲微弱的藍光在晨光下與林遠艦艏的族徽暗光同步閃爍。他說這是信標站官方指定接風冷盤。林遠低頭看著沙拉碗,眼眶又紅了,說他在深空裡吃過一種發光的蘑菇,有毒,吃完舌頭髮了好久的藍光。歸七驕傲地挺起胸:“這盤沒毒,吃完舌頭不會發藍。菌絲殘留量降到萬分之一以下,破曉用統計算法校準過。”破曉在旁邊點頭,手裡還拿著剛校準完的辣度測試儀。
守碑人把那枚刻著林遠名字的銅牌遞給他。正面“林遠”,背面“既見君子”,旁邊刻著一朵極小的桂花。“這枚銅牌,你自己嵌進祠堂第八面牆。你是林家失散最久的那支血脈,第一個空位給你。”
林遠接過銅牌,低頭看著那朵小花。他在深空裡獨自飛了太久太久,每天哼軍歌撐過一次又一次星際風暴,無數次想過林家祠堂長什麼樣。現在他手裡握著自己的銅牌,面前是真實的祠堂、真實的桂花樹、真實的包子蒸汽。他把銅牌小心地放進懷裡,說祠堂的牆夠不夠長,他艦上還有好多從深空帶回來的徽記和遺物,每一件都想嵌進牆裡。守碑人從懷裡掏出那份早己翻得起毛邊的祠堂擴建圖紙鋪在舷梯上,說夠,封土台山坡上新一批地基己經夯實了。
夜幕降臨,信標站控制檯上多了一枚新銅牌。正面刻著“遠歸”,背面刻著“既見君子”。林念把銅牌放在阿遲的青瓷盞旁邊,說這首軍歌從阿遲在桂花樹下哭著唱出來,到林遠在星海深處獨自和聲,等了幾千年,現在所有人都在唱同一首歌。祠堂第八面牆第一個空位己嵌上林遠的銅牌,旁邊是三枚空白銅牌留給正在回家的探索者。
林遠站在信標站控制檯前,把艦上帶回來的一大袋深空遺物逐一取出——熒惑探索艦的碎片、未知文明的星圖殘片、一塊刻著“等我”二字的金屬牌,字跡很稚嫩,像是孩子在出發前刻的。他把這些遺物放在控制檯上,說這些全是在深空裡撿到的,每一件都是一個沒等到回家的人。他不知道他們是誰,但知道他們都在等有人叫一聲他們的名字。
秦默將每一件遺物編號、拍照、錄入資料庫。等在深空裡太久太久了,現在有人叫他們了——他們叫“林家祠堂第八面牆”。林遠把刻著“等我”的那枚金屬牌放在阿遲的銅牌旁邊,兩塊銅牌並排靠在桂花樹下。等了太久太久,現在都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