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級石階上的銅鈴剛停，歸門方向便傳來一聲極沉極悶的撕裂響。像有人從門外用刀劈開暮色，把整條巷子的燈籠都震得跳了一下。林念剛踏出歸門，就看見桂花樹下站著一個白髮青袍的老者。那老者負手而立，身後是雲流光和上百名青燈衛。雲流光臉色極差，青袍上沾著幾道沒擦淨的泥印，像被誰從菜地裡拎出來過。那老者卻笑眯眯的，像個走錯了門的教書先生。他朝林淵拱了拱手，道：“林家主，久仰。老朽雲荒，司獸殿上一任殿主。今日來，只討回兩樣東西。一是引路獸，二是歸門。其餘諸事，概不追究。”他話說得客氣，可身後青燈衛的燈盞己經全部亮起，燈焰連成一片，把老宅門前照得慘青如晝。
“又打啊？”千尋從院牆後探出頭，手裡還抓著半塊紅糖包。他看看林念，又看看那上百青燈衛，小聲補了一句：“這次人多了點，還有臺詞。”林念沒笑。他剛才在古路上走了一遭，此刻渾身還裹著那層灰藍色的微光，衣角上沾著從舊路上帶回來的花屑。他走到林淵身邊，壓低聲音：“這個雲荒，身上的氣息比雲流光厚。”林淵“嗯”了一聲，把保溫杯遞給林念，順手挽了挽袖子，說：“你剛回來，看家。這架，先讓大的來。”林念沒逞強，乖乖接過杯子，退到桂花樹後。他知道林淵既然說了“看家”，就是真要他看，不是讓他上。
林淵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九龍玉戒的青光便鋪了出去，像一盆溫水潑在滿巷青光上。那些青燈衛的燈焰同時矮了半截，像被風壓彎的草。雲荒眉梢微動，仍笑著：“林家主好氣度。不過老朽既然來了，就沒打算空手回去。”他抬起枯瘦的右手，掌心攤開，露出一枚極小的青銅獸印。那獸印見風便長，化作一頭三頭六角的青鱗巨獸，身披雷火，西足如柱，仰天一吼，震得整條巷子都顫了三顫。雲荒翻身躍上獸背，從袖中抽出一根極長的銅鞭，鞭身上爬滿青紫色的電光。他居高臨下，終於收了笑：“林家主，再問一次。歸門，交是不交？”
“不交。”林淵說。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落在鐵砧上。他右手一引，九龍玉戒光芒大盛，整條巷子裡的空氣像被抽成一柄極薄極利的長劍。那長劍橫空一斬，雲荒的銅鞭還沒落下，就被斬成兩截。青鱗巨獸怒吼著撲來，林淵側身避過，左手在獸首上輕輕一按，青光如鎖，將巨獸整個按回地面。轟的一聲，青石板上裂開一片蛛網。雲荒從獸背上跌落，就地一滾，還沒起身，霸拳的擀麵杖己砸在他面前三寸處。杖風貼著他鼻尖掃過，把他半截白髮都吹得豎了起來。
“老頭，起來。別躺著裝可憐。”霸拳把杖扛回肩上，語氣像在訓新兵。林砧也從側面湊上來，鼓棒敲了敲掌心：“剛才吹得那麼響，我還以為你有多大。原來連我們林家主一劍都接不住。”雲荒臉色漲紅，踉蹌著爬起，還要發作，卻被林遠舟上前按住胳膊。林遠舟輕聲道：“夠了。你身後那些燈衛，燈油都要燒乾了。再撐下去，你這張老臉往哪放？”雲荒一僵，回頭去看。果然，身後那上百青燈衛己有一半半跪在地，燈焰將熄，哪還有半分聲威。雲流光站在最前，低著頭，像早料到這結局。雲荒終於長嘆一聲，把斷成兩截的銅鞭扔在地上，又把那枚獸印收了回來，低聲道：“罷了。老朽認栽。但林家主，歸獸不是凡物，司獸殿不打，天界還有別的人打。你們好自為之。”他說完，帶著雲流光和一群殘兵，灰溜溜地退出了巷子。
林念這才從樹後跑出來，把保溫杯還給林淵，又蹲下去看那青鱗巨獸。巨獸己縮回獸印大小，躺在裂開的青石板縫裡，可憐巴巴地喘著氣。林念把它撿起來，問秦默：“這個怎麼辦？”秦默掃了一眼：“司獸殿的獸印，裡面封著那頭青鱗獸。要不放回去，要不留下來當看門獸。”林砧一聽，眼睛亮了：“留下！正好給我守鼓。”守刻人搖頭：“你就不怕它半夜把你的鼓啃了。”林砧撓撓頭，還真猶豫起來。林念把獸印放回地上，說：“先養著。等它自己選。”那獸印便滾了滾，沒動，像在裝死。
夜裡，雲流光的玉佩還掛在歸門邊。風一吹，那玉佩輕輕撞著門環，發出極輕極輕的響，像有人在門外喊門。林念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那朵灰藍色的花，看古獸從門裡探出頭來，一點點蹭到他膝邊。他摸摸它的角，說：“明天我帶你去封土臺轉轉。那裡有片銀桂林，你肯定喜歡。”古獸低聲嗚咽，尾巴掃了掃地上的月光。遠處，巡天者的蒸籠又冒起了白氣。林砧在祠堂門口敲了一記收工鼓。鼓聲落下去，滿巷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在等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