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雨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猛。
先是洞口那幾根垂下來的藤蔓被風掀得呼呼首響,緊接著“譁”的一聲,整片雨幕砸下來,打得洞口的石壁噼啪作響。
張二順第一個從淺睡中驚醒,抄起石頭片跑出去看排水溝,回來的時候渾身溼透,跺著腳上的泥衝洞裡吼:“溝管用!水順著溝往窪地走了!”
洞裡有人鬆了口氣,有人把孩子往懷裡摟緊了些。
可雨下到後半夜,寒氣從洞口灌進來,堆在洞裡的火被風壓得明滅不定,再怎麼添柴也壓不住那股從地底泛上來的陰冷。
先是靠洞口的幾個老人開始打哆嗦,然後有孩子燒了起來,哭聲在雨聲裡斷斷續續的,像被水泡過的布條。
天沒亮透的時候李富貴己經蹲在了林一面前,手裡端著一碗涼透的野菜湯沒喝,壓著嗓子說:“六個孩子發燒了,有三個老人咳得厲害,王鐵柱那邊他婆娘跑過來說人燒得說胡話了。”
他頓了頓,看了林一一眼,“你手裡還有藥沒有?”
林一靠牆坐了一整夜沒怎麼閤眼,聽見這話站起來,從自己那堆包裹後面摸出三個小瓷罐擱在石頭上。
她揭開一罐,一股草藥味散開。
“驅寒散、退熱丸、止血粉,每樣剩的不多。”
林一合上蓋子,聲音不大,洞裡的火光在她臉上跳著,“藥不給白給。要拿東西換。”
李富貴沒意外,只點了點頭:“什麼價?”
“五捆乾柴換一副退熱丸。五捆換一副驅寒散。小孩減半。”
林一豎起手指頭,“現在沒有的先欠著,打個欠條摁個手印,等水退了日子穩下來再還。不還也行,往後村裡再有病有災的別來找我。”
旁邊有人聽到了動靜湊過來,張二順蹲在旁邊搓著手:“我家那個小的也燒了……五捆柴是吧?我這就去撿!洞外頭林子裡的斷枝多得很,溼的也能燒,晾一晾就幹了!”
“溼的不算。”
林一看了他一眼,“要乾柴。燒不著火的我不收。實在撿不到乾柴的,跟別人家湊一湊,幾家人合著湊一副也行。”
張二順愣了一下,轉頭跟旁邊幾個人嘀咕了兩句,然後站起來衝洞口跑,一邊跑一邊喊:“誰家要換藥的!跟我去撿柴!湊夠十捆先給孩子們換上!”
稀稀拉拉好幾個人跟著他出了洞,鑽進了雨幕裡。
李富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走到洞口看了一會兒,回頭衝洞裡喊了一聲:“能動的都幫忙撿柴!誰家撿夠數了來找林娘子換藥!不夠的幾家合著湊!”
洞裡活泛起來。
有人把幹掉的枯枝往洞裡拖,有人把孩子身上的溼衣裳換下來裹在幹被褥裡。幾個婦人湊在一起清點各家撿回來的柴火,記賬的一筆一劃寫在石壁上。
不大一會兒工夫,洞口外側的乾柴己經堆了小半人高。
林一蹲在石臺邊上,把退熱丸一顆一顆分出去,來的人報數,她遞藥,大郎在旁邊拿炭筆在石板上記名字和欠的數。
二嬸也擠過來了,手裡攥著幾根細柴火,訕訕地湊上來:“林一,你二叔咳得厲害……你看這個……”
“二叔的藥我單獨給他留著。”
林一頭也沒抬,把手裡兩顆退熱丸遞給旁邊一個婦人,“您別管他的事,顧好您自己那幾口就行。他們想換藥,讓他們自己撿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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