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王景行一眼,又看了林一一眼,把那隻空著的手收了回去,攏了攏自己肩頭半乾的衣裳,笑了一下。
“行。那你跟林一姐姐慢慢聊,我就在那邊歇著。”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阿三,你傷口剛包好,別坐太久。”
說完快步走回了昨夜自己那片地方,靠著一塊石頭坐下來,面朝著這邊的方向,目光隔著人群跟過來,像一根繃著的線。
林一沒有看那方向。
她蹲下把瓷瓶和剩下的紗布收進包袱裡,站起來的時候對王景行說了一句:“傷口不能再碰水。明天換一次藥。早晚各一次,忌口辛辣。”
王景行坐在石頭上仰頭看著她,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後腦勺上鍍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他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大郎和二丫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林一身後。
大郎站在她左後方,二丫抱著小妞站在右後方。
三個人六隻眼睛齊齊看著那個坐在石頭上的男人,王景行也看著他們,目光從大郎臉上移到二丫臉上,又移到小妞臉上,在那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小姑娘臉上停了一下。
小妞趴在二丫肩膀上,歪著頭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伸出一隻手,掌心攤著,裡面有一小塊幹餅。
她沒說話,就那麼舉著那塊餅,朝王景行遞了遞。
王景行看著那隻小小的手和那塊幹餅,喉結滾了一下。
他沒有伸手去接,可他的眼神變了,在那張空蕩蕩的臉上,有一道光從深處閃了一下,像有人往一口枯井裡扔了一顆石子,水面還沒有現出來,但己經能聽見那聲迴響在井壁間撞來撞去,一圈一圈地盪開了。
小妞的手還舉著,那塊幹餅擱在掌心,被日光曬得暖洋洋的。
王景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隻小手小小的,指尖乾乾淨淨的,一看就知道,孩子被照顧得很好。
林一伸手把小妞的手輕輕攏了回來,把那塊幹餅擱回她自己的袖兜裡。
她沒有看王景行,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日光裡:“你叫王景行。名字是你爹取的,王家排行老三,村裡人都喊你王老三。你從軍了,三年前軍中傳來訊息,說你死了。”
王景行聽著,眼睛裡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他沒有說“我記得”也沒有說“我不記得”,只是把那兩個字含在舌尖上翻了個身似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王……景……行。”
這時候王家那邊的人終於衝過來了。
劉桂芝走在最前面,步子踉蹌著,一條腿拖得比別人慢半拍,臉上那道結了痂的疤在日光裡泛著紫黑色。
她衝到離王景行兩步遠的地方忽然站住了,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兩隻手往前伸著,嗓子裡先是一聲沒成調的嗚咽,然後擠出了含混的詞:“老三……老三啊……你活著……你活著怎麼不來找娘啊……”
王建軍跟在後頭也擠了過來,李桂香攙著王鐵柱——
王鐵柱拄著一根粗樹枝當柺杖,斷腿上的夾板還沒拆,拖在身後一條腿點著地挪過來,臉上的神色說不出是激動還是別的什麼,灰白灰白的嘴唇哆嗦著,攥著柺杖的手指頭關節泛白。
王大財跟在最後面,縮著脖子,像是被推出來的。
劉桂芝的手己經夠到了王景行的褲腿,攥著那截溼漉漉的布角不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