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兒彎腰撿起布袋的動作剛做完,劉桂芝的聲音就從後面響起來了,不大,帶著一股子淬了多年的酸勁兒,像是終於找到了能往林一心裡扎一刀的缺口:“等等。”
可兒腳步頓住了,轉過身來。
劉桂芝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在她和林一之間轉了個來回,嘴角那種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的弧度又浮上來了。
她看了王景行一眼,又看了看可兒手裡那個布袋,然後把下巴微微一抬,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周圍一圈人都能聽見:
“老三,既然人家姑娘救了你一命,又一路照顧你走到這兒,你拍拍屁股跟人兩清就走,傳出去村裡人怎麼議論你?我們王家可做不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
王景行看著她,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劉桂芝繼續說,語速不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說辭:“我看這樣吧,救命之恩不能拿幾口糧就打發了。
人家姑娘跟你一路走來,名聲也受了影響,你不如把她留下來——做個小,好歹有個名分。
你媳婦也能多個人手幫忙拉扯孩子,三個孩子呢,她一個人也忙不過來。”
林一看著劉桂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從劉桂芝喊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就沒有動過,既沒有插嘴也沒有打斷。
可兒捏著布袋的指關節泛白,看了看劉桂芝,又看了看王景行。
王景行的眉頭從蹙著變成了皺著,額頭那道紗布下方的皮膚微微繃緊了。
他看著劉桂芝,聲音不高但硬得磣牙:“母親,我跟你說了,我不記得你。不記得王家,不記得你說的任何事。
可我記得自己剛才說過什麼——我說該擔的事我擔,家裡有妻子和孩子,我就認她們。
你讓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給我做小,你是想把我剛答應的話當著你面撕了?”
劉桂芝被這句話堵得臉上掛不住了,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她沒想到王景行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話說得這麼硬,一點餘地都沒留。
旁邊王鐵柱低著頭嘆了口氣,拉了拉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開了。
可兒站在幾步開外,目光在王景行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她的臉色白裡泛青,那隻攥著布袋的手鬆了緊、緊了松,最後她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忽然開口:“你不用急著趕我走。”
所有目光聚到她身上。
可兒的手抬起來覆在了自己小腹上,動作不大,但那個手勢的意思落在每個人眼裡都明白。
她看著王景行,臉上方才那種柔弱的、帶著委屈的表情己經褪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豁出去了的東西:“王景行,我照顧你二十多天,你高燒那幾天我守著你,你給我留了什麼東西你自己心裡清楚。
你記不記得不重要,我肚子裡有你的孩子,你讓我走?而且,救命之恩,不是一點東西就能打發的。”
空地上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有人往結冰的湖面投了一塊石頭,漣漪從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推——
先是王鐵柱猛然抬起頭來,然後是劉桂芝的嘴張成了圓形,張二順手裡的樹枝掉在了地上,李嬸子抱著胳膊的手指頭掐進了自己的袖管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