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正屋門的那一刻，小妞先跑了進去。
她像一隻剛學會飛的小麻雀，踩過門檻之後轉了兩圈，跑進東廂房又跑出來，站在院子中間仰頭看了看頭頂那棵老棗樹，回頭衝林一喊：“娘！這院子好大！”
二丫跟在她後面，挨個推開了兩側的廂房門看了看。
大郎站在院子裡沒有說話，但把手搭在正屋的門框上摸了一下門框邊沿的木紋，像是那根木頭在跟他說什麼他沒說出口的話。
林一蹲下來把院角的幾叢雜草拔了，隨手扔在牆根底下：“大郎，把牛牽進來。牛棚在灶房旁邊，你先看看棚頂漏不漏，漏了找幾塊瓦片補上。”
王景行從正屋搬了一張舊桌子出來放在院子裡，上面擱了一個粗瓷盆，盆裡盛了半盆清水。
小妞湊過去拿手指頭攪了攪水，林一從井臺邊轉回來，手裡多了一把竹掃帚遞給二丫：“前院歸你，把落葉掃到牆角堆著。小妞，你幫姐姐把地上的碎瓦片撿到筐裡。”
二丫接過掃帚時帶起一縷灰，她沒拍，握著掃帚沿院牆角開始推。毛球蹲在井臺邊舔爪子，火球趴在棗樹底下打盹，兩隻豹子各佔了一塊領地，像是也在丈量這個新地方。
王景行把牛車上的被褥和狼皮卷卸下來搬進東廂房。
林一跟進去看了看，屋子不大但西面牆都刷過白灰，地面鋪了青磚，乾燥平整。
她彎腰把狼皮卷展開鋪在地上，又從牛車上抱下兩床厚褥子，褥子疊在一起壓了壓，軟塌塌地陷下去又彈起來。
她又把兩床厚棉被擱在褥子旁邊：“被子先晾一晾，等晚上再鋪。”
王景行接過褥子抖開鋪平，手在褥面上按了按，又從牆角搬來一塊舊木板墊在褥子底下隔潮。
林一把剩下的厚被子疊在炕角，她把最後一床被子的邊角拉平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棉絮：“灶房那邊我先收拾，你先把院子裡的雜物歸攏一下。”
王景行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林一站在東廂房門口看了一眼他往外走的背影，彎腰把炕角那床被子的邊角又理了理，轉身往灶房方向走去。
灶房在正屋西側，跟正屋之間隔了一條窄廊。
推開灶房的門，灰塵撲面而來。
灶臺是青磚砌的，檯面還算平整，灶膛裡積了一層陳年的草木灰，旁邊一口鐵鍋倒扣在灶臺上，鍋底結了一層黑垢。
她蹲下來掏了掏灶膛，灰燼裡還埋著幾根沒燒完的舊柴，己經朽了，一捏就碎。她把朽柴和灰燼鏟進筐裡，大郎從外面進來，蹲在灶臺前把鐵鍋翻過來看了看鍋底的厚垢。
“娘，這鍋得颳了才能用。”他伸手拿了一塊碎瓦片，側著刃口颳了一下鍋底，黑垢簌簌地掉了一層，露出了底下的鐵色。
“刮乾淨，多刮幾遍。”林一把灶臺臺面拿溼布擦了第一遍，又擦了第二遍，擦到第三遍的時候檯面終於露出了青磚本來的顏色。
她給大郎遞了一根粗樹枝削出來的刮刀，大郎接過去蹲在灶口，推著刃口一圈一圈地刮鍋底，碎屑落了一地，在日光裡泛著暗沉的碎光。
大郎刮完鍋底之後，又往灶膛裡塞了引火的乾草和幾根細柴，拿火石打了火。
火苗先是在乾草邊緣閃了一下，然後順著草莖往旁邊爬，躥到細柴的縫隙裡，橘紅色的光在灶膛裡鋪開，順著磚壁往上攀，把整個灶膛映得透亮。
他把鐵鍋架回灶眼上，往鍋裡倒了半鍋水。水汽從鍋底升起來的時候，灶膛的火己經把整個灶房烤出了一層暖意，浮塵在熱氣裡翻湧著，被從視窗透進來的日光切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向上升了升，又向下降。
林一把切好的臘肉片和蘿蔔塊放進鍋裡，鍋蓋蓋上之後，她蹲在灶前看著那團火。
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她的臉，把那些細小的、不易察覺的紋路照得淺了一些。大郎蹲在對面，手裡還攥著那根刮鍋底的樹枝，低頭在地面劃拉了幾下，又抬頭看了看灶膛裡那團燒得正旺的火苗。
鍋裡的水開始咕嘟了，掀開一條縫，白汽湧出來，裹著油香和米湯的氣息，沿著灶房的樑柱緩緩升上去，在瓦片底下積了一層薄薄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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