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貴院子外面的動靜傳出去之後，主街那邊也有人過來了。
一個推著板車的漢子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巷口那排握著鋤頭的人，把板車靠在牆邊走了過來。
他蹲在巷口邊沿，聽旁邊的人說完事情經過之後站起來，走回板車那邊，從車板底下抽出一把鐵鍬，扛在肩上，站到了人群外圍。
後面又來幾個人，有提著水桶的，有攥著木棍的，有人什麼也沒拿，只是問了一句“要人不要”，得到點頭之後便站到了隊伍末尾，在旁邊人手裡抄過一根沒開刃的舊柴刀，用指腹試著推了推刀口的力度。
張二順敲了一聲鑼，聲音在巷子裡滾了一圈，傳到了更遠的地方。
幾戶原本關著門的院子又開了幾扇門，有人探出身子來問怎麼了，巷口的人三兩句說了，問話的沉默了一瞬，也加入了隊伍。
棚子區外圍站的人越來越多，鋤頭、鐵鍬、柴刀、扁擔，鐵器在晨光裡反射出零散的光點，在每個路口匯成一小片。
李嬸子站在自家門口清點人數，把老弱婦孺的名字記了一遍，又挨個跟那些扛著鋤頭的人確認了一下位置。
有路過的人站在巷口問了一句
“城主那邊沒動靜嗎”，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沒動靜”，
那人便沒再問，只是從路邊撿起一根木棍掂了掂，也站進了人群裡。
有人從自家屋後扛來一截粗麻繩，有人把一塊舊鐵板橫在巷口，有人蹲在地上把幾塊石頭壘成一排矮坎。
沒有人組織，但每個人都在找自己能做的那件事，做著做著那些零散的活計就慢慢連成了片，像一條正在被人用自己的方式修補著的防線。
日頭升高了一些，照在那些新壘起來的石頭和重新紮緊的麻繩上，在巷口的青磚地上投出一排初具形狀的陰影。
李老伯是在人群快要散開的時候過來的。
他手裡還攥著方才王景行給他披的那件舊外衫，走到巷口的時候腳步還有些發虛，但他沒有扶牆。
他在人群邊緣站了片刻，聽旁邊的人把巡邏的安排說了一遍，聽完之後把外衫搭在臂彎裡，抬頭對李富貴說了一句：“算我一個。我沒大礙了，能走能動。”
巷口幾個人看了他一眼，有人認識他，知道他昨晚還被關在地下室鐵籠裡，現在人站在晨光裡，嗓音還沒完全恢復，但聲音是穩的。
雜貨鋪的夥計也來了。
他走得比李老伯快一些，在經過李富貴身邊時忽然慢下腳步，轉頭對圍在巷口的幾個人說了一句：“昨天夜裡我在地下室待了好幾個時辰，一首醒著。他們把那種東西加熱之後，氣味會往主街方向飄。如果我們站在上風口聞見那種氣味，多半說明他們還在附近。”
他說完看了林一一眼，沒有多解釋。林一衝他點了一下頭，他便站到李嬸子那邊去了。
後面又陸續來幾個人，都是從地下室被救出來的，有的家人正跟在後面想讓回去歇著，被自己擺手擋開了。
其中一人去了棚子區東邊的路口站定，手裡沒有拿東西，只把自己那件舊棉襖的兩隻袖子挽起來紮緊，然後把褲腿也捲了兩道。
另一個人走到了鎮北方向那段城牆根底下，背靠著城牆，面朝著鎮外的方向，沒有回頭。
那些剛從鐵籠裡出來的人沒有站在一起，各自散了，走到各處的路口和岔道口，混進那些握著鋤頭和扁擔的人群裡，像是己經把昨晚那段時間翻了過去，正在把自己放到天亮之後的位置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