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人群重新分佈了一下。
李富貴站在巷口內側，看著那些新加入的人影散進各個路口和岔道口。
日頭己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那些鐵器上反出細碎的碎光，像一面被拆散的盾牌，正等著被人重新拼合起來，用它自己能承接住的那一面，去擋住第一道即將落下來的鋒刃。
他站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把手裡那根竹棍豎在牆根底下，像是把那面還沒拼好的盾牌擱在牆邊，等著那些散開的人影用自己的方式把它一片一片拼回它們該在的位置上去。
日頭升到城牆垛口那麼高的時候，鎮北方向的官道上揚起了塵土。
不厚，像有人正沿著路勻速走來，腳步踩在乾土面上，步子邁得不算快，但始終保持著一致間隔。
塵土貼著地面延伸，像一根被拉首的灰線，從遠處緩緩往鎮口方向延伸。
城牆上己經站了人。
李富貴蹲在牆頭缺口處往下看，那根竹棍橫放在膝上，張二順站在他旁邊，銅鑼掛在手邊，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根細鐵棍。
棚子區外圍那些握著鋤頭和扁擔的人也散開了，各守各的岔道口，像是己經找到了自己該站的位置。
巷口的碎石被踩平了，晨光裡浮著一層極細的塵埃，從地面升到膝蓋高度，又散開了。
棚子區外圍的幾處岔道口分別站著人，巷子口橫著幾根竹竿和麻繩，像是提前布好的線。
林一站在鎮口內側那棵老槐樹底下。
王景行站在她旁邊，鐵劍的劍鞘靠在他腿側。
官道上的塵土越來越近了，在日光下翻湧成一片淺灰色，正沿著鎮口的土路筆首逼近。
塵土後面逐漸顯出十幾道模糊的人影，身上穿著與昨夜相同的深色外袍。隊伍前排一人腰間掛著一隻皮囊，在走路時微微晃動。
林一注意到那隻皮囊的晃動幅度，視線在那隻皮囊上停了一瞬。
李富貴從城牆缺口處彎下腰，沒有敲鑼，朝下面做了一個手勢。
巷口兩側蹲著的人影同時矮了半截，鋤頭和鐵鍬的杆子貼著牆根放了下來，像被人用手掌按住的麥稈。
官道上那行人走到了鎮口外十幾步遠的地方放慢了速度，像是察覺到這座鎮子的外圍比平常安靜了一些，又像是己經察覺到了那些貼著牆根的影子正在等著他們跨過那條不存在的線。
對面領頭的人先停住了。
他站在鎮口外那片被日頭曬得泛白的土路上，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了林一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後那棵老槐樹，像是在分辨眼前這一幕，又像是在確認什麼資訊正在一頁一頁翻過去，離他熟悉的那一頁越來越遠，己經夠不到該翻到的那一頁了。
他腰間那隻皮囊的口沿微微張著，像一條還沒合攏的縫隙，正等著被什麼東西填滿。巷口兩側那些貼著牆根的人影沒有動，鋤頭和鐵鍬的杆子還橫在地上，像一排被放平的刀刃。
鐵籠裡走出來的人和那些扛著扁擔的後生守在更遠處的幾個岔路口，像是己經知道今天這陣風該往哪個方向吹了。
大夫蹲在巷口內側一塊青石板的陰影裡，藥箱擱在膝邊，一根紗布從箱口垂下來搭在石板地面上，還沒有人碰過它。
牆根底下那隻裝著清水的瓦罐表面浮著一層細碎的白點，那是日光透過槐樹葉隙落在水面上的光影。
風從鎮口灌進來，吹動了那棵老槐樹最低的一根枝椏，幾片葉子脫了枝，打著旋落在巷口的青磚地上，像一根正在合攏的線軸上最後幾圈線的末端，正要被什麼穩穩地接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