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那個人停在了鎮口外三步遠的位置。
日頭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尖尖的一截，正好落在林一鞋尖前三寸的地方，沒有再往前伸。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影子的尖端，又抬起來看著林一，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開口：“昨夜有兩個人進過地下的通道。是你們。”
“是。”林一說。
那人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掃了一眼她身後巷口那些貼著牆根的人影，又掃了一眼城牆缺口處李富貴蹲著的位置，最後落回她臉上：“你們放了人，讓明天的貨沒了。鎮長那邊己經派人去知會了——現在出來，我不動你們的人。”
林一沒有回答他，也沒有後退。她只是站在原地，左手從身側抬起來，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像在等風從這一個方向轉向另一個方向。
她身後巷口那些貼著牆根的人影在她抬手的瞬間也沒有動，鋤頭和鐵鍬的杆子還貼著地面，像一排還沒被風掰彎的草莖，正等著風向轉換的那一瞬間，再決定該往哪個方向倒。
領頭的人看見了她抬手的動作。
他的目光在她掌心上停了一瞬，像在估算那個手勢意味著什麼。
他身後隊伍的腳步聲也己經停了，十幾個人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像一列還沒被放倒的木樁，正在等第一根先往外歪。
城牆垛口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是張二順把那面銅鑼從掛鉤上取下來握在了手裡，銅鑼的邊沿磕了一下牆磚，聲音短促，但被晨風推了一下，傳到了鎮口這一段。
領頭的人聽到了那聲響，他的目光從那面銅鑼上掠過，像是己經有數了。
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
他站在那裡，面朝著鎮口的方向，像一根己經被釘進土裡的樁子，正在試著用自己腳下的那點面積，來估量這一整片被陽光照透了的鎮子，到底會在哪個方向上先鬆手，把前面的路讓出來。
他身後那些黑衣人還在原地站著，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各自伸向各自的方向，像一座被拆散後又試圖重新拼合在一起的東西，還差一個線頭沒有接上。
林一站在槐樹底下，掌面依然朝上託著，如同正接住一片無形的、尚未墜落的光。
“你們城主什麼意思？”
領頭那人站在原地，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極清楚，“說好了配合我們，地下的通道留著，人交給我們處理。可昨晚上你們的人自己下了通道，把人放走了。他連個信都沒遞過來——這就是你們城主的誠意？”
巷口的空氣像被什麼壓了一下，緊了。
林一站在槐樹底下，目光從領頭那人的臉上移開，落在了他身後那條通往主街的巷口——
一個人影正從巷子深處走出來，步子不緊不慢，袍角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是一早就站在那裡的，又像是被這樁對話的最後幾個字從暗處推了出來。
沈城主穿過巷口站定，身後沒有跟人，手裡也沒有拿任何東西。
他的目光先是掃了一眼領頭那人的方向，然後越過他，落在林一身上，像在看一件己經不需要再遮掩什麼東西的、攤開在桌上的舊物件。
“你說得沒錯。”
沈城主的聲音不高，像一截正在被水浸透的繩子，顏色在變，但還沒有斷，“地下的通道，我知道。那間地下室，我也知道。你在那裡找到的村民，本來應該在今天早上被送出鎮子，不會有人攔。”
他頓了一下，“現在你把人留住了，把通道封了，把我的路斷了。我本來可以什麼都不做，等他們把你們帶走，這鎮上的人該忘的忘，該走的走，我還能當我的城主。”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林一身上，像在確認一件事是否己經到了可以被說出口的時候，“現在你自己站到了我面前。既然你不願意被帶走，那我可以換一種方式——你和你的人投降，把今天這一頁翻過去。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身後的巷口，又走出來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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