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滿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越發滿意，他走上前，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試探和期待：“鐵山，咱們大隊，除了肉食任務，還差一張上好的熊皮，要上供給縣裡……你看這事？”
熊皮？
張鐵山的心臟猛地一抽。
那頭咬死他爹的黑瞎子，就是他心裡一根拔不掉的刺。前世窩囊了一輩子，連給爹報仇的念頭都只敢在夢裡想一想。現在，大隊長親自把這個機會送到了他面前。
他的手攥緊了冰涼的槍身，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報仇！
這個念頭像是燒紅的鐵，烙在他心上。
但他抬起頭，迎著劉滿倉期待的目光，卻緩緩搖了搖頭：“大隊長，黑瞎子的事，我記下了。可眼下，有件事比這更急。”
劉滿倉一愣，沒想到自己開了這麼好的條件，這小子居然不接茬。在他看來，給縣裡獻上一張熊皮，那可是天大的功勞，足夠張鐵山在靠山屯橫著走了。
“什麼事比這還急？”劉滿倉的眉頭皺了起來。
張鐵山沒有看他，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落在了自家那扇破舊的屋門上。門簾後面，是娘虛弱的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割他的心。
“我孃的病，不能再拖了。”張鐵山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他轉身，撥開人群，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劉滿倉看著他的背影，又聽了聽那屋裡傳出的、壓抑不住的咳嗽聲，臉上的不快慢慢散去，換上了一絲瞭然和同情。他揮了揮手，讓民兵把那兩頭作為公購的狍子抬走，又吩咐人去會計那給張鐵山記上大功和工分，自己則揹著手，跟進了院子。
院子裡，張德厚還僵在原地，像一根被雷劈了的木樁。全村人的指指點點讓他無地自容，可他捨不得走，他想看看張鐵山接下來要幹什麼，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得意忘形，那樣他心裡還好受些。
可他看到的，只有張鐵山走到那頭剩下的狍子旁，拔出獵刀，動作麻利地開始剝皮。那專注的神情，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張德厚的心徹底沉了下去。這小子，己經不是他能拿捏的那個侄子了。
屋裡，光線昏暗。娘王桂蘭半靠在炕上，剛才外面的動靜她都聽見了。她知道，兒子把槍拿回來了，還成了大隊的獵手，可她高興不起來，反而咳得更厲害了。
“咳咳……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過去，王桂蘭捂著嘴的手帕上，又多了一片刺目的暗紅。
“娘！”張鐵山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炕邊，扶住娘搖搖欲墜的身體，入手處，是硌人的骨頭和滾燙的體溫。
“鐵山……娘沒事……老毛病了……”王桂lan想把手帕藏起來，卻被張鐵山一把抓住。
那塊洗得發白的舊布上，血跡斑斑，像雪地裡散落的梅花。
“這叫沒事？”張鐵山的聲音在抖。
他想起前世，娘就是在這個冬天沒的。那時候他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孃的身體一天天垮下去，最後在一個雪夜裡，再也沒能睜開眼。
不！這輩子，絕對不能再讓這種事發生！
“鐵柱！去燒水！”張鐵山吼了一聲，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急切。
弟弟張鐵柱嚇了一跳，趕忙從灶臺後鑽出來，往灶膛裡添柴。妹妹鐵花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躲在哥哥身後，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劉滿倉和趙獵頭也跟了進來，看到炕上王桂蘭的模樣，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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