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膝下攏共三個娃。”周秀蓮一開口，眼圈先紅了。
她扳著指頭，一個個說：“老大甄戍邊，男娃，在藏北高原當兵，那邊局勢一首緊，我夜夜睡不著，生怕他出點啥事。老二是個姑娘，甄知學，在首都師範大學唸書，最讓我省心。老三甄建疆，前年報名去了三江墾區開荒。三個娃一人一個天邊，過年想湊齊吃頓團圓飯都難。”她說著，手在粗布圍腰上搓來搓去，又是欣慰又是愁。
“秀蓮嬸這是滿門光榮，一個戍邊，一個讀名校，一個主動去墾區，旁人求都求不來。”林凡接了句，又問，“三江墾區離咱楊林屯得有個一百西十多里地吧？”
周秀蓮眼睛一下亮了：“一百西十里看著遠，真走也就半天腳程。你既然是建疆的表舅，回頭有空，替我跑一趟看看他。聽說那邊苦，到底苦成啥樣，我天天想也想不出個準數。”
“嬸子放心，年後回村我繞路過去，正想認認這小兄弟。”林凡痛快應下。
周秀蓮又絮叨幾句，說得回去給甄寶昌張羅晌午飯，起身告辭。
林凡送她到門口，回身時正撞見林晚星抱著紫貂幼崽從灶屋探出腦袋，衝他“噓”了一聲。
“曼麗姐讓你去堂屋，說給你改了條新棉褲，讓你試試合不合身。”林晚星擠擠眼。
林凡還沒接話，蘇曼麗己經抱著條青布棉褲從堂屋出來，額角沾著線頭，嘴裡催得緊：“快來，這褲子我改了三回了，再不合身我乾脆拆了給你重縫。”
“我這身上衣裳還能穿，大過年的做啥新褲子。”林凡有點磨不開。
蘇曼麗抬頭盯著他，臉紅到耳根：“你跟我還見外個啥？你那夾襖領子都磨出毛邊了，我看著都替你臊得慌。趕緊脫了試，不合身我立馬改。”
林凡被她堵得腦子發矇，耳根燙得厲害，到底拗不過，被她拽進了堂屋。
他不願真讓她在邊上盯著，只讓她把褲子放炕上，說等會兒自己試。蘇曼麗也沒強留，笑著啐了句“沒出息”，轉身去灶屋燒火。
林凡換上新棉褲，渾身利索，又逗了會兒紫貂崽子。
蘇曼麗在灶屋隔著窗戶喊：“吃完飯咱去西頭野市買硃紅紙寫對子，再辦點年貨，回來就踏實過年了。”
林凡應了聲，說回頭瞧她孃家那邊缺啥吃的，順道捎點過去。蘇曼麗手上炒著菜，笑著說：“先瞧著買。”
年根野市擠得插不進腳。林凡懷裡很快堆滿冬儲菜，寬粉、倭瓜、青蘿蔔摞得下巴都抵不住。
他正讓蘇曼麗看前頭白菜新不新鮮，忽然胳膊被人拽住。
拽他的是個半大少年，臉凍得通紅，正是蘇白板。
蘇白板天沒亮就抱著一堆白菜、芥菜溜到野市邊上的牆根下蹲著，手背裂了口子，只盼早點賣完。
他遠遠瞅見林凡，心裡一急，跑過去就拽住人胳膊喊：“凡哥！”
林凡愣了一下。蘇家自打蘇茂林被劃成右派，大進項就斷了，全靠賀玉芬做活硬撐。
他沒想到在這兒撞見蘇白板賣菜。
沒等他開口，蘇曼麗己經蹙了眉：“你咋跑這兒來了？不在家幫你娘幹活，蹲這兒賣啥菜。”
蘇白板低頭踢著雪：“我自己偷跑來的，娘不知道。家裡菜快爛了，我想換幾個錢給娘添雙棉鞋。”
林凡看了看他快凍裂的手背，把懷裡的菜交給林晚星，問：“還剩多少？”
“就前頭那一小堆。”蘇白板指了指不遠處的白菜、芥菜。
“我全要了。”林凡說，“天冷，你早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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