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書慧聽完這話,面色慢慢沉了下來。林凡之前的話,讓她一下就反應過來了。
工分待遇、休假安排、農技參考資料,全是讓人沒法不動心的條件。
可那地方偏、路難走,尤其是青頂山的野物時常竄出來,這些全是實打實的難處。
要在那兒長期落腳,可不是小事,真打算去插隊的話,可得想周全了。
甄知學見她垂著眼不接話,從袖袋裡取出一小簇野雞翎對窗比了比,又擱到桌上:“你瞧南頭獵戶送來的這羽子多硬。楊林屯家家都有看門報信的狗,夜裡一有動靜,全屯的燈都挨家挨戶亮起來。你當她一個人住,其實是整個屯子替她睜著眼。”
甄書慧沒接翎子,抬眼問:“若真趕上雪後的凍雨,路一封,糧一斷,獵戶還能家家冒煙?我這樣的下去,是給屯裡添勞力,還是添累贅?”
林凡聽完,從牆上取下一卷灰呼呼的麻袋片,在桌面慢慢抻開,裡頭裹著一張手繪的楊林屯進山路,幾處摺痕早磨得起了毛。
他指頭點著屯西一處岔路:“這地方常年有人踩,入冬也掃。再往深走一里,有處燒炭人留下的地窩子,備了整冬的乾柴和凍菜,誰進山走岔了,就按圖上這標記尋過去。獵戶裡六個老手,年年推著雪去地窩子換鋪草。”
甄知學插話:“慧姐,我給你問過常趕山的大奎,他說初春前青頂山正是熊蹲倉、箭豬不挪道的時候,野物比人還不愛動,進屯的日子最穩當。”
甄書慧眯了眯眼,盯著地圖上那處炭窯地窩子,忽然笑了:“說白了,你們是把後手都給我擺到明面上了。”
林凡捲起麻袋片,交到她手上:“你要去,這圖就歸你收著。等開了春,我再讓人帶你把這條道走一遍。”
甄書慧把麻袋片往腋下一夾:“行,楊林屯,我認了。”
她轉向甄知學:“你上回說西城有戶于姓的當院,要往外盤,房主那頭吐口沒有?我們校部正想在城邊設個通勤點,得趕在開學前把屋子定下。”
甄知學一擺手:“那家兄弟為分房子天天吵到半宿,早急眼了,價錢比街價低出一截。你要聽真話,今兒我就去敲他家門,先探房契壓在誰手裡。”
“電報太慢,你幫我首接跑一趟。帶夠路費,事成給你算辛苦錢。”林凡遞過去一隻青布錢袋,甄知學接到手裡掂了掂,痛快應下。
正說著,蘇曼麗從灶屋走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看見甄知學先笑了:“知學來啦。”
她三個剛湊到一起,院裡一條大笨狗猛一聲叫,牆外野地裡的山雀全撲稜稜飛起來。
蘇曼麗扒著門樓往外看了兩眼,轉身說:“是背柴的老許頭家狗在叫。”
笑聲還沒收住,賀玉芬己經醒了。
這一宿她根本沒睡實。窗紙結著霜,天還沒大亮,她在堂屋裡守著半宿。門被凍得“嘎啦”響,冷風像小刀子一般從門縫裡剜進來。
當院裡,海棠樹上掛著一頂舊氈帽,離地半尺,跟著風一晃一晃。
雪地上一行腳印歪歪斜斜通往屋後山道,被新雪蓋去半截。她上前把帽子摘下來,羊皮裡子溼冷發硬,帽簷裡結著一圈霜。
她沒喊,只順著腳印走到屋後老林子邊,那腳印在灌木叢跟前斷了。雪殼上落著一點暗紅,己經凍成冰粒子。
賀玉芬捏著帽子跑回屋,迎面撞上從外頭回來的蘇北風。
“媽,我爹他……”
“你爹的帽子在樹上掛著,山道邊有血。”賀玉芬嘴唇抖著,“快,跟我去給幹警掛電話。”
她拽著蘇北風剛跨出門樓,門外雪路上早停下一輛跨鬥摩托,煙管子還在“突突”冒白氣。
費老七從側鬥裡跨下來,拍掉身上的雪渣,慢慢打量這眼熟的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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