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瞧見侯振邦堆著滿臉熱乎笑走過來，林凡只覺得胃裡翻攪得像吞了半隻臭蟲似的膈應。
若不是把這人底細摸得門清，單瞧這副熱乎臉，任誰都會當他是個好打交道的熱心腸。
可林凡知道，那張熱乎臉下邊，全是江風居里送了命的苦主，還有那些合不上眼的通紅眼仁。
他冷眼盯住走近的兩個人，半句話都沒接，只有後槽牙咬得咯吱輕響。
霍佔彪見林凡不接話，緊走兩步陪笑：“林兄弟，這年過得可好？”林凡掃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就朝街邊一棵老榆樹走去。
侯振邦和霍佔彪對看一眼，只得跟上去。霍佔彪心裡首打鼓，昨夜派出去的人回來說，七發槍子全被什麼硬東西擋了，鄭山也沉進了伊通河沿兒的冰窟窿裡。
他當時罵跟班是編鬼話騙賞錢，此刻見林凡好端端站著，後脊樑上的汗己經順著腰窩往下淌。
街對面兩個半大娃蹲在牆根點爆竹，其中一個叫柱子的看得愣神，連手裡捻子燒到手了才哆嗦著丟開。
二肥扯他袖子，柱子壓著嗓子問：“凡哥今兒這火氣，比爆竹還衝啊。”二肥捂住他的嘴，把他往牆後頭拽。
林凡走到樹根前，抬腳撥開浮雪，露出一截凍得硬挺的麻繩頭和半隻黑布鞋。
他彎下腰，拾起那隻鞋，反手往霍佔彪懷裡一摔：“鄭山昨晚穿的就是這種鞋，你總該認得。”
霍佔彪抱住鞋子，手抖得像風裡的樹葉子，昨晚的事像冰水一樣灌進腦子裡。
侯振邦面色刷地一白，強擠出笑：“大哥，這鞋是西頭野市皮貨商走得急落下的，跟鄭山沒關係。”
林凡沒理他，又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七顆擊發後掉落的銅殼一字排開擺在樹根旁。
那七顆銅殼在雪地上被老榆樹影子一襯，泛著冷森森的亮。“我不跟你廢話。昨夜伊通河沿兒七聲槍響，鄭山沒了。一個洞兩千二，七個一萬五千西，天黑前給我送到。”
侯振邦腿一軟，差點跪進雪窩，聲音發虛：“大哥，我眼下真湊不齊整錢，您寬限我兩天。”他說這話時，袖口下的手指不住地絞著棉褲縫。
林凡朝街對面揚了揚下巴殼子：“寬限兩天？你跟班昨夜往回搬的那口榆木箱子，裡頭是西頭野市年關該結的肉面賬，夠不夠抵？”
侯振邦猛地扭頭瞪向霍佔彪。
霍佔彪當即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拿膝蓋往前挪了兩步：“林大爺，那箱子裡的票子還沒點清，我不敢動。”
林凡冷笑一聲：“不敢動，就滾回你們榆香園把那座當院的契書送來。正陽街東頭那座院，我受用得起。”
霍佔彪帶著哭腔說：“契書早押給長春天合商行了，不在我手裡啊。”
侯振邦抬腳踹在霍佔彪肩膀上，罵了句：“沒用的東西。”那一腳踹得霍佔彪半個身子扎進雪裡，又不敢喊疼。
侯振邦轉回身，壓低嗓子求他：“大哥，您給我兩個鐘頭，我好歹把現錢湊齊，送到榆香園門口，求您千萬別把事兒捅到顧書記那裡。”
林凡盯著他，沉默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日落前，錢不到，自己跳伊通河喂老鱉去。”
侯振邦忙不迭應著，活像條捱了揍的野狗，耷拉著腦袋蔫頭耷腦轉身就走，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