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香盤腿坐在炕沿，氣鼓鼓戳了戳蘇桂蘭的胳膊：“我可沒打凡弟的主意，我說的是你！跟在凡弟身邊這麼久，咋還沒個準信？”
蘇桂蘭攪著鍋臺邊的糜子面盆，垂著眼連忙搭話：“桂香嫂子，你先歇口氣，餑餑這就出鍋。”
“你哪樣都好，咋偏在這種事上慢半拍？”劉桂香撇著嘴點她。
蘇桂蘭嘆口氣攤手：“凡弟沒那心思，我總不能主動湊上去？”
“怕啥？灌兩盅榆樹大麴，膽子放大點！”劉桂香壓著嗓子出主意。
蘇桂蘭腮幫子發燙，暗忖嫂子真是口無遮攔啥渾話都敢說，嘴裡胡亂應著：“哎，記著呢。”
周明山從西坡高粱地下來，一眼就看見土路上騰起一道黃塵。
一輛軍用吉普停在村口老柳樹下，車門一開，下來西五個人，後頭還跟著兩三個扛包的。
他貓在田埂後數了數，七個人。領頭的是郜萬林，柴小燕跟在他身側，正拿手指點著隊部方向。
周明山沒敢耽擱，抄小道繞進後街，在磨坊後牆下找到正修打穀機的林凡。
“凡哥，社教隊的人到了，沒去隊部，先往趙滿倉家去了。”周明山喘著粗氣把情況報了。
林凡把扳子丟進木匣，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碎麩皮：“幾個人？帶傢伙沒有？”
“七個。看著瘮得慌，後頭那幾個都揹著麻包，不知道裝的是啥。”
林凡沒再問，悶頭往東走。走到趙滿倉家院牆外，就聽見裡頭郜萬林的聲音：“趙滿倉，你們隊裡那頭騾子不是病死的吧？後坡當院新翻的土，總得有個說法。”
趙滿倉站在院當中，臉漲成了豬肝色：“騾子腿爛了小半年，那還能有假？那坑裡埋的就是騾子。”
郜萬林揹著手繞院走了一圈，忽然停在林凡跟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林凡，我正找你呢。你隊幹部當得挺安穩，賬上那些爛事兒，是不是該當面聊聊？”
林凡迎上他的視線，語氣不軟不硬：“郜隊長，裡頭說。”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堂屋。柴小燕己經坐在條凳上，面前擺著三本藍皮賬。王長貴、張守田得了信，也從側門趕過來。
李守業蹲在門檻外抽菸，被柴小燕瞪了一眼，掐了菸頭擠進屋。
郜萬林翻開最上面一本，手指頭在紙頁上點了點：“這是你們隊裡交上來的夏收賬，數目和公社臺賬差了小半截。我要是較真，光這一條就夠你喝一壺。”
林凡沒看賬本，反問：“差多少？哪一筆？公社臺賬誰經的手？”
郜萬林不接話，又抽出另一本賬，往桌上一摔：“還有倉庫鑰匙的事。上星期五晚上，隊裡庫房的門被人開啟過，進去的人翻了賬櫃，還動了麻包。你們屯裡誰這麼大膽子？”
堂屋裡靜了下來。林凡心裡清楚，那天夜裡進庫房的人，就是郜萬林自己帶的那幫人。
真賬本早被李老山轉走了，庫房裡那三本藍皮賬，是李老山照著老本子謄了半宿做出來的。
“倉庫鑰匙在趙滿倉身上，你用不著拐彎抹角。”林凡說，“你要想查，明天白天開著門，讓隊里人都來看。夜裡摸黑進去，萬一碰折了腿腳，總歸不妥。”
柴小燕“唰”地站起身，幾步跨到林凡跟前，鼻尖幾乎貼到他前襟：“林凡，你這是什麼態度！社教隊在工作，你句句夾槍帶棒，想幹什麼？”
林凡沒退，低頭瞄了一眼，淡淡道：“柴同志，你衣裳前襟沾著麻包上的粗麻絲，頭髮上還有乾草葉子。我沒猜錯的話，你們昨夜在草料堆裡蹲過大半宿。對不對？”
柴小燕面色刷白，下意識退了半步。郜萬林面色也陰得像要滴下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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