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從餐桌上的菜掃過去——都是她以前愛吃的。她以前看到滿滿一大桌菜會是什麼反應？
她會興奮地先上去逐個看一番，圍著桌子轉一圈，彎下腰聞每道菜的香味，然後猜哪個菜是誰做的——紅燒排骨是奶奶的拿手菜，糖醋里脊是外婆的看家本領，清蒸鱸魚是爸爸早上剛去市場買的現殺活魚，板栗雞湯是外公從昨晚就開始燉的。
她會評選出賣相最好的，然後嘗一嘗，評選出味道最好的，接著還評選出最有創意的，最後宣佈一個綜合排名，把所有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她從小就是家裡的小太陽、開心果。每次家宴，有她在就不會冷場。
她的話比誰都多，笑聲比誰都響，連倒個飲料都要點評幾句。
可現在，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安靜地夾菜，安靜地咀嚼，安靜得像一個來做客的客人。
長輩們都注意到了她的變化——不是突然變的，是從上一次見面就己經變了。
他們上次見她是一年前，她去森瀾之後，那時她起碼還會笑一笑，跟他們聊一聊她在學校的新鮮事——那個叫靜淵廊道的鏡面水池，那個叫一葉庭的下沉式庭院，那個很厲害的學生系統。
那時的她雖然己經有了心事，但至少還是願意把一部分自己展現在他們面前。
可現在，很明顯，她的笑是禮貌式的，她的回答是例行公事的，她經歷了什麼也完全不想分享。
她把所有的事都鎖在自己心裡，鑰匙不知道扔去了哪裡。
林以昕知道自己這樣會令長輩們擔心。
她己經從他們交流的眼神里讀出來了——奶奶看了媽媽一眼，媽媽輕輕搖了搖頭，爺爺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外公拄著柺杖的手又緊了幾分。
但她沒有辦法裝著自己很開心。
裝這件事，會讓她更難受。
她現在每時每刻都在消耗大量的能量去維持表面的平靜，如果還要再分出一部分能量去表演開心，她真的撐不住。
更何況她要在家待半個月——裝得了今天，裝不了明天。
與其讓他們在一天天的期待和失望中反覆煎熬，不如從一開始就讓他們接受這個新的她。
媽媽在她旁邊坐下，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裡，然後放下筷子，側過身，用一種小心翼翼的語氣開口。
那種小心不是疏遠——是怕說錯一個字就會把女兒再次推遠。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剛從深水裡被撈上來的人“你還冷嗎”。
“昕昕，你是不是有心事，跟媽媽說說，沒有關係的。”
媽媽確實問得很小心，小心到連“沈則”這兩個字都沒有提，連“他”都沒有用。
但就算不提，她還是被刺痛了。
她心裡那根神經己經敏感到——隨便一個問題、一句話、一個場景，都能讓她想起沈則，然後很痛。
畢業遊大巴上他把棉花糖倒在她手心裡，那個畫面就嵌在她腦子裡，隨時會彈出來。
他在電梯轉角停下來等她開口，側臉在走廊陰影和窗邊光線的交界處被分割成明暗兩半，那個畫面也在。
他把髮夾別到她劉海上時手指的溫度，他問她要不要跟他走時眼底翻湧的憂傷，他說“我知道了”時睫毛微微一顫的幅度——這些全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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