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昕在家裡待了幾天。
也許是媽媽私底下給長輩們交代了什麼——她不確定媽媽具體說了多少，但從第二天開始，飯桌上的氣氛明顯變了。
爺爺奶奶不再用那種小心翼翼又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她，外公不再在給她夾菜的時候順便嘆一口氣，外婆也不再在她洗碗的時候站在旁邊，用溼漉漉的手反覆搓著圍裙邊，想開口又不敢。
他們還是關心她的，只是那種關心從追問變成了陪伴。
他們陪她看新聞，陪她在陽臺上曬太陽，跟她講這一年裡小區裡誰家換了新防盜門、誰家的貓又生了崽、隔壁樓的老張頭終於退休了天天在樓下下象棋。
聊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不需要她做什麼回應，她只需要坐在那裡，聽著，偶爾點點頭。
她逐漸也可以跟長輩聊一些在森瀾的事了。
不是那些沉重的——不提王曼琪，不提王立，不提畢業遊海灘上的刀光和血，更不提沈則。
她挑的都是些安全的、輕快的、長輩聽了會好奇而不是擔心的內容。
比如一個人去上高考班，全校只有她一個高考生，一個老師對一個學生，效率高得離譜，方老師講到一半還會停下來問她“這個你懂了沒有”，懂了就跳過，不懂就再講一遍，一節課的內容頂原來三節。
比如高考的時候她一個人對著三個監考老師，一個坐在講臺上，兩個一左一右站在教室後面，六隻眼睛盯著她一個人答卷，她寫完卷子抬頭的時候三個人同時看她，那場面比考試本身還緊張。
比如森瀾沒有暑假，不是學校不放假，而是家長們都不願意讓孩子回去，嫌他們在家只會闖禍，倒不如關在學校裡省心。
長輩們都會配合地笑一笑。
奶奶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被風吹皺的菊花；爺爺笑的時候肩膀一聳一聳的，那種笑法是他當兵的時候養成的習慣，再好笑的事也只笑到肩膀為止；
外公笑得很剋制，嘴角往上翹一點點就收住了，但眼睛會眯成兩條縫；外婆笑得最開，她會一邊笑一邊拿手拍自己的大腿，說“哎喲還有這種學校，這幫有錢人家的孩子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然後他們誇她——在這種不熟悉的環境裡還能安靜地學習，還能一個人堅持高考，真不容易。
林以昕聽到這些誇獎的時候，嘴角會彎一彎，說“還好，習慣了”。
她知道自己說得太簡單了，但她只能說到這裡。
至於其他的——那些真正改變她的、塑造她的、讓她一夜之間從那個在餐桌上嘰嘰喳喳點評菜品的小太陽，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人的——她說不出。
那些東西還太重，重到她張不開嘴。
到了第五天，林以昕終於有勇氣去跟劉清雪出門了。
主要是劉清雪每天的資訊越發越多，從“昕昕你今天在幹嘛”到“你該不會在家宅到長蘑菇吧”到“我警告你啊林以昕，你再不出來我就首接去你家砸門了，別以為我不敢”，語氣越來越暴躁，感嘆號越來越多。
林以昕知道劉清雪是真的做得出來的——她這個人，說了要登門就一定會登門。
而她絕對不能讓劉清雪在家裡跟她聊沈則的事。
她知道自己肯定會被問出很多——劉清雪那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格，不把她和沈則的事從頭到尾扒個底朝天是不會罷休的。
這些話絕對不可以在家裡說，被長輩聽到成什麼樣子？
她都能想象奶奶聽到“沈則幫我擋了一刀”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大概會當場把她打包送回鄉下老家。
當然劉清雪也知道在家說話不方便，不然以她的性格，林以昕回來第二天她就可能首接衝過來了，拎著兩杯奶茶，坐在她床邊，用那種“好了你可以開始了”的眼神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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