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響，像某種儀式的前奏。
整間辦公室安靜得像一座被抽空了聲音的宮殿，只有空調出風口極低的氣流聲，和她的鞋底踩在地毯上發出的極輕微的沙沙聲。
空氣裡有他的氣息——不是香水，不是薰香，是一種她只在他身上聞到過的、清冽而幽冷的味道。
進入他所在的空間這一瞬間，西年的刻意遺忘土崩瓦解。
所有被封存的記憶都湧了出來——籃球場邊他拉起衣襬擦汗時混著汗水的皂香，她從背後給他上藥時他脊背上那股淡淡的碘伏味，混著他皮膚本身的氣息。
她原本以為這些年她築起的防線足夠堅固了，原來不過是一層薄得透明的保鮮膜，他氣息輕輕一戳就破了個乾淨。
沈則坐在辦公椅上。
那張椅子很大，深灰色的真皮靠背，他靠在上面，一隻手肘擱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指尖在平板上隨意劃過。
那隻手和她記憶裡在教室最後一排轉筆時的姿態如出一轍——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漫不經心的節奏，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費一絲力氣。
但他不再轉筆了。他現在轉的是一整個沈氏集團的命脈，是數萬億美元的流向，是無數人無法企及的權力。
陽光從他身後那整面落地窗傾瀉進來，把他籠罩在一片清冽的逆光裡。
他的側臉在明暗交界處被勾勒出明晰的輪廓，下頜角的線條褪去了十七歲時的柔和，多了一份成年男性才有的硬朗。
他的睫毛還是那麼長，在逆光裡像兩片薄薄的羽翼，投下極淡極細的陰影。
他沒有抬頭看她，甚至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就好像她不是一個人走進來，而是一片從門口飄進來的落葉。
一片他不需要撿起、不需要留意的落葉。
她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隔著西年未曾交談的光陰，隔著萬億資產和家國使命，隔著那道她親手劃下、現在又要親手擦去的界限。
這種場景早在林以昕意料之中。
她不意外。十七歲那年，她跟他做了大半學期的同桌，他連正眼都沒給過她。唯一的一句話是“我明天轉學”，唯一的一次肢體接觸是她主動拉住了他的衣角。
現在西年沒見，她還親手推開了他——在畢業遊的海邊，在他的傷口還在滲血的那個深夜，在他問她“你要不要跟我走”的時候，她回答的是“蟄伏是最好的辦法”。
他要是熱情地站起來迎接她，那才叫見鬼了。
很顯然，他叫她上來，不是讓她來問“你叫我上來幹什麼”——他從來不屑於回答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十七歲不屑，二十二歲更不屑。
而是要她主動交代——她為什麼要來當前臺，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重新出現在他的生活裡。
她需要給他一個理由，一個他願意接受的理由，一個能說服他不把她請出這棟大樓的理由。
林以昕終於決定打破沉默了。
她感覺她不說話，他可以把她晾在他辦公桌前整整一天。
他一首是這種人——不需要用語言來填補空白，不需要用寒暄來緩解尷尬，他可以在沉默裡坐得比任何人都久，因為他從來不會覺得沉默是一種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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