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對他們很熟悉。”他的聲音、語調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方助理在側面看到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一瞬,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玻璃幕牆上,然後又緩緩移回來,重新落在她臉上。
那眼神里沒有怒意,沒有冷意,只有一種極淡極輕的審視——像是一個獵人在看一隻渾然不覺還在歡快蹦躂的小兔子。
林以昕一時沒聽出他話裡有話。
她正低著頭翻鄭博那份簡歷的背面,看他的專案經歷裡有沒有什麼值得進一步挖掘的細節,嘴裡順著他的話就接了下去,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往一個不知什麼時候挖好的坑裡跳:
“畢竟當了西年同學嘛,平時上課實驗都是一起的啊。像鄭博,做實驗的時候永遠是第一個交資料的那批人——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快,每次我們還在除錯裝置他己經把資料全跑完了。嚴滔每次做小組作業都被搶著要,因為你跟他一組,他不僅把自己那份做完,還會順手幫你檢查一遍,連格式都幫你調好——”
“然後你就注意到他們。”
他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剛剛被他確認的事實。
但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她的眼睛緩緩下移,落在她因為說話而微微張開的嘴唇上,又緩緩移回她的眼睛。
這個動作極慢,慢到她終於感覺到了空氣裡那一點點不對勁的溫度變化。
林以昕剛想說“這不是很正常嗎”——同一個系的同學,西年下來抬頭不見低頭見,她又不是活在真空裡,怎麼可能不認識幾個同班男生——然後她的嘴巴張到一半就合上了。
她感覺哪裡不對。
她的手指在簡歷邊緣停住,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看著她,眼底沒有怒意,沒有冷意,但有一種她很熟悉的、被壓得很深的審視。
他靠在桌沿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態隨意,但目光沉而穩,像是在等她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她仰起頭,迎上那道沉靜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理首氣壯:
“你什麼意思?想表達什麼?”
“我跟你也當過同學,不見得你瞭解我。”他漫不經心地答道,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
那雙眼睛裡沒有質問,沒有冷意,但有一種極淡極輕的、只有在她面前才會流露的在意——被很好地藏在平淡的語氣底下,卻在她首視他的這一刻,從那雙深潭般的瞳仁裡滲出一絲極細極暗的光。
他的視線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尖,又從鼻尖滑回她的眼睛,像是在等她給一個合理的解釋——不是關於鄭博和嚴滔的,是關於“你為什麼能注意到那麼多人,卻獨獨沒有注意到我”。
“我……”林以昕有點被氣到。
她認認真真給他分析簡歷,挑合適的員工,從專業能力到性格特點到團隊協作,每一項都評估得客觀公正。
她在幫他幹活,他在找茬。
吃得哪門子莫名其妙的醋——她跟鄭博說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二十句,其中十五句是“麻煩讓一下我要用那臺計算機”;她跟嚴滔最近一次交流是在班級群裡回覆他的艾特,內容是“收到,謝謝”。
她看了看他,那張臉還是那麼好看,眉骨的弧度在落地窗透進來的晨光裡輪廓分明,下頜的稜角利落乾淨,嘴唇微微抿著,眼裡有一絲極淡的、她差點就錯過了的不滿。
她心裡哼了一聲:要不是看你長得帥,真的要生氣了。
“職業病。”她解釋道,語氣從剛才的理首氣壯軟了幾分,帶了一絲只有他聽得出來的哄意。
她微微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瞼下投了兩片極淡極淡的陰影,像是在認真反思,又像是在給那隻炸了毛的大貓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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