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看到了照片的背景。
那片湖水，那些低矮的丘陵，那座她太熟悉的石橋。三清湖。她家鄉最著名的景點。
她小時候每次學校組織春遊都會去那裡，在那座石橋上跑過無數次，在湖水邊拍過無數張合影。
她從來沒有想過，沈則也站在這座橋上拍過照片。
他和她呼吸過同一座小城的空氣，看過同一片湖水的日出和日落，也許在她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他們就己經在同一條石板路上走過。
所以他會轉學去她那座小縣城，是因為那裡有他和父母的回憶嗎？
他把自己放逐到那個南方小城，用沉默寡言和每週只上三節課的疏離，在父母曾經帶他來過的地方，一個人去懷念和消化所有的悲傷。
然後他在那所高中遇到了她——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扎著低馬尾、把校服穿得規規矩矩的女生。
本來他和她是兩個世界的人，就因為這樣的偶然相識，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些發緊——浮上一種混合了感激和心疼的情緒。
感激命運讓他在那片湖水邊留下過美好的回憶，心疼他後來一個人回到那裡時，該是怎樣的孤獨。
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大家族，他和他的父母也是很幸福的一家人。
週末開車去三清湖邊野餐，假期去全球旅行，媽媽教他彈鋼琴，爸爸教他解數學題。
他會在一個正常的、溫暖的環境里長大，不會滿背傷痕，不會沉默寡言，不會在十二歲就成了孤兒，不會對所有靠近他的人都用冷到極致的眼神逼退。
他會像所有普通男生一樣，在高中時和喜歡的女生一起上下學，在大學時參加社團活動，放假了回家吃媽媽做的飯。
而這些最平常的幸福，都被那些手裡沾著血的長輩奪走了。
沈瑾順著她的視線也看了那張照片一瞬。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穿白裙子的女人臉上，停了很久，久到林以昕都能感覺到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沉澱。
然後沈瑾開口，語氣裡帶著些許嘆息：
“沈則十歲那年，他媽媽沈萱就把這些東西都搬到了我這裡，並且就在這裡住下了。她說，讓她兒子提前適應一個人的生活。”
林以昕聽完心裡一揪。他才十歲，就要學會一個人生活。不是離開父母去參加夏令營那種“獨立”，是知道母親即將離世、父親己經被害、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會在深夜給他掖被角的那種“獨立”。
她才十歲的時候，還在跟劉清雪在樓下抓螞蚱，最大的煩惱是數學考了九十八分沒拿到滿分。
而沈則十歲的時候，己經要開始學習如何在母親不在的世界裡活下去。
沈萱把這些遺物搬到沈瑾這裡，不是在安排後事，是在給兒子上最後一課——如何在母親不在的世界裡活下去。
她沒有過多袒露自己的感情——那些翻湧的心疼和酸澀都被她壓在了心底，面上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她站在那張照片前面，看著那個拽拽的小男孩，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沈則的媽媽，應該那時就猜到自己不久於人世。”
沈瑾點了點頭，走到書桌前，伸出手把那張照片拿起來，用手指擦了擦相框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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