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昕聽著這句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想起他在沈可睛的生日宴上，把親子鑑定報告拍在所有人面前的樣子，想起他在沈世湖面前說“這些老東西腦子鏽透了”時的輕蔑，想起他對著道貌岸然的長輩說出“隨便”時的眼神。
他不是在叛逆，他是在完成他父母留給他的使命。
沈瑾又嘆了口氣：
“但我覺得，他們給孩子的壓力太大了。在這個園子裡，當繼承人，能活下來己經很不容易。”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少了一貫的從容和利落，多了一種被歲月磨出來的、不帶任何鋒芒的疲憊。
林以昕深以為然。
沈則帶著父母的期盼活著，帶著改變沈家這套荒謬制度的使命活著，這些壓力換成其他人，早被碾碎了。
他面對所有的困境和危險都一個人撐——父母離世後，他挨完鞭子之後，只能自己對著鏡子把碘伏塗在夠不到的後背上；沒有人在家族會議上替他說話，他只能用自己的沉默和隱忍做最鋒利的武器。
這得多難啊。
她想到他背上那些層層疊疊的鞭痕，想到他在圖書館裡把她抱進懷裡慢慢收緊的力道。
他這一路走過來，身邊沒有一個能陪他走到最後的人。
瑾姨是他的避風港，但瑾姨終究不是他的父母；沈家的傭人照顧他的起居，但傭人只能給生活上的照顧；他有過她這樣的同桌，但她推開過他，用了西年才回到他身邊。
沈瑾看了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說道:
“沈萱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她母親去世前把她託付給我母親，然後她走之前把兒子託付給我。我跟她說，這種事情到你兒子帶女朋友回家，就結束了。”
她笑意裡有如釋重負，也有一種“我終於可以交差了”的坦然：
“如今你來了，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林以昕聽到這裡，真是百感交集。
這個事就這麼交給她了——沈萱交給沈瑾，沈瑾現在交給她。
這個接力棒就這麼落到了她手上。這個擔子太大了吧。
但她聽出了沈瑾那層意思——就是以後也不要再有什麼託孤的事了。你們自己保護好自己，保護好你們未來的孩子。
不要讓下一代人再經歷同樣的悲劇，不要再讓一個女人把兒子交給她說“讓他適應一個人的生活”，不要再讓一個人守著別人的遺願過活。
況且沈瑾不婚不育，只愛自由——她的客廳裡掛著冰島極光的畫，她的旅行計劃被沈家的事一次次打斷，她昨天就說“我閒得我”。
她不是沈家嫡支，她只是沈萱的遠房親戚兼好友。
她把自己許多最寶貴的自由給了沈萱母子，現在她要把它收回去，以後也沒有可以託底的“瑾姨”了。
這份責任只能由她和沈則自己來扛，也只能由他們來結束。
林以昕站在那張照片前面，看著那個穿白裙子的女人和那個拽拽的小男孩，看著他們身後那片她無比熟悉的湖水。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又挪了一寸，正好落在他的臉上，把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照得像是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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