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昕繼續看著桌上照片，有沈則父母的合照，有他小時候玩飛機模型的背影。
沈瑾見她看照片看得專注，沒有催促。
她靠在書桌邊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安靜地等著。
過了片刻，她才再次開口，口氣帶著些許沉重：
“沈則在自己家裡沒有放一張舊照。這也是沈萱走之前對他的要求——讓他不要沉溺在過去，更不要帶著仇恨生活，只需要專心做好自己的事。”
林以昕聽到這句話，手指在相框邊緣微微一頓。
她想起沈則那棟三層宅子——黑白灰的極簡色調，沒有一件多餘的擺設，沒有一張照片，沒有任何能讓人窺見他過去的痕跡。
她在他房間裡住了一天一夜，翻過他的衣櫃，用過他的書桌，卻從來沒有看到過任何一張舊照片。
原來不是他不想放，是他母親不讓他放。
她彷彿能跨越時空，看到那個知道自己必死的女人，在最後的日子裡坐在兒子床邊，用極輕極柔的聲音對他說：不要把我們的照片放在房間裡，不要每天看著我們的臉入睡，不要恨他們，不要揹著我們的命往前走。你只需要做好你認為該做的事。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她能明白沈萱這麼做的用意。知道自己必死，留下年僅十二歲的兒子獨自支撐家業，本來己是難事。
如果他還揹負著父母的仇恨前行，而仇人不止一個——半數以上的沈家長輩，他們在他的族譜上佔著一個位置，曾經在他父親的葬禮上鞠躬致哀，在他母親的靈前說過節哀順變。
他每天對著他們的臉，跟他們開會、吃飯、討論家族事務，同時在心裡記住他們每一個人都沾著他父母的血。
這種仇恨太重了，放在一個十二歲孩子的肩上，會把他壓碎。
所以沈萱替兒子卸下了這個重擔——不要去看，不要去想，不要被仇恨束縛住。先活下來，先變強，先在這座囚籠裡積蓄力量，然後再去做你認為對的事。
林以昕忽然明白了沈則身上那種近乎偏執的剋制是怎麼來的。那是他母親教給他的最後一件武器——剋制，是弱者唯一的盔甲。
他一個人披著這副盔甲，走了十年。
她沒有接沈瑾的話。
她站在那張全家福前面，看著那個被父母護在中間的小男孩，看著他拽拽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身後那片她無比熟悉的湖水，心情太沉重了。
沉重到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心裡，一個字也說不出。
她的餘光掃到旁邊另一張泛黃的舊照，放在一個單獨的相框裡。
那是一個年輕的母親，懷裡抱著一個剛滿週歲的女嬰。
母親穿著一件素雅的舊式旗袍，長髮挽在腦後，五官精緻而溫婉，眉眼間的神韻和沈則有幾分相似——那種清凌凌的、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神。
她懷中的女嬰穿著一件白色的小褂子，小手攥著母親的手指，笑得露出兩顆小小的乳牙。
沈瑾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語氣比剛才輕了幾分：
“那是沈則的外婆和他媽媽。”
林以昕的手指懸在相框邊緣上方，沒有首接去拿。
她轉過頭看著沈瑾，用一種很小心的語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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