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曲橋繼續往前走，穿過那片桃林之後，遇到的傭人明顯多了起來。
有些在修剪灌木，有些在清掃石板路上的落葉，有些端著托盤匆匆穿過迴廊。
她們看到林以昕挽著沈則的手臂走過來，反應各不相同——有的迅速低下頭，把目光死死釘在自己手中的掃帚上；有的遠遠看到就繞道躲開了，假裝沒有看見；
有的則在兩人走過之後停下手中的活計，和旁邊的同伴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些眼神里有驚詫、有鄙夷、有好奇，還有一種她不太能準確命名的東西——像是看到了一隻誤闖進宮殿的野貓，既覺得它膽大包天，又暗暗佩服它的運氣。
有幾個大概是長輩房裡的，在沈家幹了大半輩子，頭髮都己經花白，步履卻還利索。
她們膽子明顯比其他傭人大得多，站在迴廊的轉角處，手裡拿著抹布或撣子，對著林以昕的背影就開始壓低聲音議論起來。
音量壓得不算太低，大概以為隔著一段距離和園林裡的流水聲就聽不清了——但林以昕的聽力是被國安訓練過的，能在一片嘈雜中精準捕捉到目標對話，這種距離對她來說和站在面前說話沒有區別。
“這女生膽子真大啊，竟然敢跟繼承人進宅子。正經的聯姻物件都沒有一個能進來的，她倒好，昨晚就住下了。”
“這擱以前，除非是生了下一代繼承人，不然是要被處死的。老祖宗的規矩寫得明明白白，繼承人帶外面的女人回來過夜，要是沒有子嗣，那女人就得按族規處置。”
“沈家都好幾代才出一個男性繼承人，行事特別大膽，從小就不服管教，跪祠堂受罰多少回了。我看啊，說不準他玩幾天就膩了，到時候這女生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以昕一邊走一邊聽，挽著沈則手臂的手指不自覺地在他袖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心裡想的是：你們膽子更大，竟然敢這麼議論這園子的主人。
沈則是什麼人，光是站在那裡什麼都不做，就能讓整個宴會廳的溫度降好幾度，她們卻敢在迴廊上公然議論他帶回來的女人。
但她沒有像對沈睿和沈昭玥那樣上去懟。
一來，她覺得自己至少是沈則的地下情人，擱古代也是半個主子，跟這些傭人吵有失身份——她要是衝上去和她們理論，就等於自降身價，反而坐實了她們口中“上不得檯面”的評價。
二來，這些傭人嘴碎又抱團，口無遮攔又仗著在長輩身邊伺候多年，會藉著眾口鑠金的優勢把黑的說成白的。
她不知道她們背後真正的主人是誰——是九姑婆派來的，還是沈睿安插的眼線，還是其他長輩留在沈則宅子周圍的耳目——還是少惹為妙。
她只是漫不經心地開口，像是逛園子逛累了隨口提一句意見，音量不大不小，剛好夠讓迴廊轉角那幾個豎著耳朵的傭人聽得清清楚楚：
“走了一路，我看到有些傭人年紀大了，又嘴碎。你有時間真該給長輩換一換，換一批年輕素質高的。長輩是用習慣了不願意換，但她們跟長輩久了，難免太把自己當回事。
老人年紀大耳根軟，容易被帶偏，說不定還會被這些傭人騙。雖然給長輩換傭人一時會有意見，但最後肯定會明白你的一片孝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甚至沒有往那幾個傭人的方向掃一眼，只是微微偏過頭看著沈則的側臉，像是在討論一個無關緊要的家務安排。
沈則順口回應，語調平淡，像是在回應“今天晚飯的安排”：
“行，這事往後就交給你。”
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沒有確認她打算怎麼做，也沒有叮囑她注意分寸。
“好呀！我一定辦好。”林以昕應得很乾脆，聲音輕快而自信，完全就是一個剛被分派了任務之後，急於表現自己的小女生。
她看到那些偷聽他們說話的傭人驚得下巴都掉了——有人手裡的抹布差點滑落在地，有人和旁邊的同伴面面相覷，臉上的鄙夷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就被驚恐覆蓋了一大半。
然後所有人都迅速低下頭，不再敢發出任何聲音，連掃帚劃過石板路面的節奏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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