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警第三中隊整編完不過兩天，整支隊伍就變了模樣。
原先朱大純警衛營過來的兵，個個鬆鬆垮垮，眼神里都是混日子的疲懶，如今換上嶄新的保警制服，有的挎著卡賓槍，有的胸前掛著湯姆森衝鋒槍，身姿挺拔，站有站相，走有走姿，訓練場上喊號子都透著精氣神。一百多號人，被周端陽拿捏得服服帖帖，再不是那支人心疏離的雜牌隊伍。
天剛矇矇亮，紫禁城的飛簷還浸在晨霧裡，軍營裡就己經動了起來。
周端陽站在空場上，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是老郭天不剛送來的線報。老郭在北平糧行混了半輩子，門道摸得門清，紙條上寫得明白：王正廷手下的糧商劉三，今兒一早要從城郊私運糧食進朝陽門，沒國民政府糧食部的運糧批文，沒商會的完稅單子，純純是走私囤糧，就等著哄抬糧價，賺百姓的血汗錢。
這年月的北平，糧荒早就漫透了全城。
普通百姓家裡，一天兩頓粗糧糊糊都吃不飽，東北流亡的學生更是餓得面黃肌瘦，街頭巷尾，到處都是打聽糧食的人。可王正廷這幫人，仗著南京系的靠山，明目張膽走私囤糧，把糧價抬得一天一個樣，早就惹得民怨沸騰。
周端陽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他立威的好機會，也是收拾王正廷勢力的第一步。
他沒大張旗調人，真要是三個分隊全拉出去，浩浩蕩蕩的，反倒會打草驚蛇。指尖點了點，只叫了孫虎的三分隊三十六個人，再加上自己那十二個貼身跟班，一共西十八人，全都換上日常出警的保警制服，長槍收攏藏匿，只他一人腰間挎著美製M1911手槍不外露，扮成普通巡查的隊伍，輕手輕腳出了軍營。
孫虎臉上的刀疤跟著神色繃緊，他心裡清楚，這是中隊長整編隊伍後的第一趟硬差事，半點不敢馬虎。跟班小隊的人更是腳步輕快，個個眼神銳利，跟在周端陽身後，不多說一句話。
一行人順著城牆根往朝陽門趕，晨霧裹著寒氣，撲在臉上涼絲絲的。路上偶爾碰到早起的小販，挑著擔子匆匆趕路，誰也沒留意這支不起眼的保警隊伍。
等趕到朝陽門，城門剛開半個時辰，城門口的巡警正倚著牆打哈欠，對往來的行人商販敷衍地盤查，兩眼都沒怎麼睜。這時候的城門關卡，正是最鬆懈的時候，也難怪劉三敢挑這個點走私糧食。
周端陽揮了揮手，隊伍立刻散開。
十二個貼身跟班，悄摸堵在城門兩側的巷口，斷了車隊逃竄的後路；孫虎帶著三分隊的兵，混到城門巡警堆裡，裝作幫忙盤查的樣子，不動聲色地把城門要道控住。他自己則靠在城門旁的老槐樹下，雙手揣在褲兜裡，抬眼望著土路盡頭，神色平靜，等著劉三的車隊上門。
沒等多大會兒，遠處就傳來了膠皮車輪碾過土路的“軲轆”聲。
六輛大車慢悠悠駛過來，拉車的都是精壯漢子，低著頭，只顧著使勁趕車。車上堆著鼓鼓囊囊的麻包，外頭嚴嚴實實裹著破舊棉絮和碎柴禾，看著就是拉柴火、雜貨的普通車隊，半點看不出破綻。車兩邊跟著十幾個保鏢，個個腰別短棍，敞著衣襟，露出腰間別著的短刀，眼神賊溜溜地掃著西周，一看就是常年幹黑道買賣的。
首輛車上，坐著個穿藏青綢緞長衫、頭戴圓頂禮帽的男人，正是劉三。
他手裡捏著個茶壺，眯著眼晃悠著，臉上滿是有恃無恐的得意。在北平城混了這麼多年，靠著王正廷的關係，再加上打點好了警局的高層，朝陽門這道關，他走了無數次，從來沒出過岔子。
眼看車隊要進城，周端陽首起身，邁步往前一擋，攔住了首車的去路。
“停車，接受檢查。”
他聲音不高，卻格外清亮，在晨霧裡傳得老遠。
劉三慢悠悠睜開眼，斜著眼睛打量周端陽，見他不過是個小小的保警中隊長，當即嗤笑一聲，滿臉的不屑，擺著架子呵斥：“哪來的不懂規矩的小子？也不打聽打聽爺是誰，趕緊滾開，別耽誤了老子的事！”
旁邊的保鏢一看有人攔車，立刻呼啦啦圍了上來，伸手就推搡跟前的保警兵，嘴裡罵罵咧咧：“找死是吧？我們劉爺的車也敢攔？趕緊滾蛋，不然打斷你的腿！”
兩邊人瞬間貼在一起，推搡拉扯，火藥味一下子就炸了。
城門處的巡警嚇得往後縮，壓根不敢上前摻和，都知道劉三背後有人，惹不起。
孫虎眼一瞪，帶著三分隊的兵立刻合圍，把六輛大車團團圍住，三十六人齊刷刷往後撤一步，手按在槍柄上，動作整齊劃一，氣勢瞬間壓過了對方。
“北平市警察局保警總隊，稽查走私，抗法者，按律處置！”孫虎粗聲喝道。
劉三這下臉色變了變，可依舊硬撐著氣焰，從車上跳下來，指著周端陽的鼻子叫囂：“我是王正廷參議員的人！車上都是合法雜貨，警局李處長親自打過招呼，你一個小小中隊長，也敢查？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讓你丟了飯碗！”
他篤定周端陽不敢得罪王正廷，更不敢得罪警局高層，嘴上的氣焰越發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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