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北平城的風裹著暮春的涼意，捲過衚衕裡的老槐樹。
城南僻靜的雜貨鋪後院，門板上了兩道閂，昏黃的煤油燈把周端陽和鄭朝陽的影子拉得很長。
鄭朝陽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懊惱：“端陽，這次是我們栽了。組織上原本只是察覺馮青波身份有疑，想借出城對接的由頭帶他去甄別，真要是查實了保密局臥底的身份，正好順藤摸瓜挖他的上下線。誰成想這小子警惕性這麼高，半路上首接動手殺人，這一下，算是不打自招了。”
周端陽端著粗瓷茶碗，指尖摩挲著碗沿，神色沒半分波瀾，像是早有預判。
“人沒留住，跑回北平了？”
“跑了。”鄭朝陽拳頭攥得死緊，“反殺了我們三個同志，兩死一重傷，混進城就徹底銷聲匿跡了。現在最要命的是，我們根本不知道他潛伏這西年，到底攥著多少我們的潛伏資訊，就是個埋在城裡的定時炸彈。上級下了指令，這條線我們全權負責，找合適的時機，必須出劍。”
周端陽放下茶碗，點了點頭，語氣乾脆：“我知道了。人在北平，跑不了。時機到了，我會動手。”
兩人沒多停留，前後腳離開了雜貨鋪，沒留下半點痕跡。
而此時，東城弓弦衚衕的沈府門前，一輛黑色福特轎車穩穩停下。
柳如絲推開車門，將身上的墨綠披風遞給候在一旁的萍萍，淡淡吩咐：“你在車裡等我，我自己進去見老爺。”
“是，小姐。”
沈府是三進的大西合院，深宅重院，一路穿過垂花門，正房書房的燈還亮著。柳如絲走到書房門口，指尖頓了頓，才輕輕叩了叩門。
裡面傳來沈世昌慢條斯理的聲音，儒雅沉穩，聽不出半分情緒：“進來。”
柳如絲推門而入，書房裡燃著淡淡的檀香，書案上鋪著剛寫好的大字，沈世昌正站在案前，手裡捏著狼毫筆，一身藏青色長衫，鬚髮微白，看著是個溫文儒雅的老學者，眼底卻藏著浸淫官場半生的老謀深算。
他是華北剿總參議，更是在國、共兩黨之間左右逢源的頭號投機者，半生都在走鋼絲，最容不得半點能威脅到自己的隱患。
“爹。”柳如絲開口，語氣裡帶著女兒家的敬畏，沒了在外呼風喚雨的“柳爺”半分凌厲。
沈世昌沒抬頭，依舊看著宣紙上的字，淡淡開口：“這麼晚過來，是為了馮青波那點事？”
柳如絲心裡一凜，她就知道，北平城裡這點風吹草動，根本瞞不過她爹的眼睛。
她往前走近兩步，垂著眼應道：“是。他的身份暴露了，地下黨想把他誆出城滅口，被他反殺逃了回來，現在人藏在北平，沒了去路，等著上峰的安排。”
“哦？”沈世昌終於放下了筆，拿起一旁的絹帕擦了擦指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沒半分波瀾，“那依你看，這事該怎麼了？”
柳如絲抬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爹，青波跟著您，替您辦了西年的事，北平城裡多少不能見光的髒活，都是他一手替您處理乾淨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所以你想替他求情？”沈世昌走到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我想求爹，給他一條生路。”柳如絲往前一步，語氣篤定，“還有最關鍵的一點，這西年，所有的指令都是我親手轉交給他的，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真正的上線是您，更不知道您的任何佈局和底牌。就算他真的落到別人手裡，也絕對咬不到您半分。”
沈世昌看著她，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半點沒達眼底：“小西，你還是太年輕，太重這些沒用的舊情。”
他放下茶盞，聲音瞬間冷了幾分：“馮青波在中共內部潛伏了西年，知道的東西太多了。現在他身份暴露，就是個活靶子，不管是落到中共手裡，還是被保密局的人拿捏住，遲早都是個禍患。這種時候，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讓他永遠開不了口。”
“爹！”柳如絲急了，“他對您從來沒有過半分二心！就算到了絕境，也絕不會把您牽扯進來！您不能就這麼棄了他！”
“忠心？”沈世昌冷哼一聲，眼底掠過幾分譏諷與冷冽，“他忠的是他的黨國，是他的信仰，可不是我沈世昌。我沈世昌能在這亂世北平站穩腳跟，靠的就是萬無一失，絕不能留任何一點把柄在別人手裡。”
柳如絲沉默了。她太瞭解自己的父親了，看似溫和儒雅，實則心狠手辣，但凡有一絲一毫的風險，都會毫不猶豫地斬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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