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端陽側身讓開一條縫,鄭朝陽閃身進屋。
他反手插上門閂,指尖扣著駁殼槍,側耳聽了聽院裡動靜,確認沒有異常,才壓低聲音問:“怎麼回事?”
裡屋的門簾忽然被輕輕掀開,田棗端著半盞油燈走出來,看到屋裡站著個滿臉煤灰的陌生男人,手裡的油燈晃了晃,眼神瞬間繃緊,下意識往周端陽身後靠了靠。
“沒事。”周端陽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聲音放柔了些,“你先進裡屋待著,別出聲,也別出來。”
田棗咬了咬嘴唇,看了眼鄭朝陽,又看了眼周端陽緊繃的側臉,沒多問,點點頭,輕輕掀開門簾退了回去,裡屋的燈也跟著滅了。
“我暴露了。”
鄭朝陽靠在門板上,喘了口氣,臉上的煤灰混著汗水,劃出幾道黑痕,眼神卻異常堅定,“萬林生帶著保密局的人,全城搜捕我。你往後千萬小心,別跟我扯上任何關係。”
周端陽眉頭緊鎖,看著他滿身塵土的樣子,沉聲道:“我送你出城。現在朝陽門那邊是我的人守著,能混出去。”
“不行。”
鄭朝陽想都沒想就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你不能跟我湊一起。我現在就是個活靶子,走到哪都有特務盯著。你是我單線聯絡的下線,除了我和老羅,沒人知道你的身份。我己經暴露了,你不能再暴露。”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字字懇切,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我己經暴露了,你現在的職位很重要,這條線不能斷。北平城還有太多事需要你做,我死了沒關係,你不能出事。”
周端陽握著槍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喉結滾了滾,沒說話。他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了——在這座被白色恐怖籠罩的城市裡,一條沒斷的潛伏線,就是無數同志活下去的希望。
“你放心。”鄭朝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慘淡卻無比堅定的笑,伸手拍了拍自己腰間的槍柄,“我一定不會活著被他們抓的。真到了那一步,我自己了斷,絕不會吐一個字。所以你沒有任何暴露的風險,安安穩穩守著你的位置就行。”
“那你打算怎麼辦?”周端陽問。
“我還有個緊急任務沒做完。”鄭朝陽道,“做完這個任務,我就撤。己經聯絡了西山的老游擊,他們會在城外接應我。路線都踩好了,沒問題。”
他頓了頓,神色驟然凝重起來,眼底閃過一絲焦慮:“我這次來,是有件事託付你。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暴露的,叛徒是誰也沒查出來。但既然我出事了,老羅那邊肯定也有危險。我現在太打眼,根本沒法去找他,一露面就會被盯上。”
“你幫我去通知老羅,讓他立刻轉移,銷燬所有檔案,切斷所有聯絡。”鄭朝陽看著周端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鐵,“告訴他,我這邊的事不用他管,我有任務在身,做完了會自己想辦法撤。讓他別惦記,也別派人來找我,免得自投羅網。”
周端陽點點頭,聲音沉得像石頭:“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別明天。”鄭朝陽立刻打斷他,語氣急了幾分,“現在就去。保密局的動作很快,說不定己經盯上老羅了。晚一步,就來不及了。”
周端陽看了一眼窗外沉沉夜色,巷子裡靜得只剩風吹過院牆的輕響,半點人聲都無。
“行。”他應道,“我現在就走。你在我這躲到天亮,等我回來送你走。”
“不用。”鄭朝陽再次搖頭,態度堅決,“我不能在你這久留。多待一分鐘,你就多一分危險。我交代完這事,立刻就走。”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周端陽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託付出去:“端陽,老羅的命,還有整條線的安危,都交給你了。”
周端陽看著他佈滿血絲卻依舊明亮的眼睛,鄭重地點頭:“放心,我一定把話帶到,保他安全撤離。”
鄭朝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釋然。
他後退一步,站首身子,抬手對著周端陽,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動作利落,眼神肅穆,沒有半分遲疑。昏黃的油燈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像一座沉默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