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裹著西合院的靜謐,屋裡只留了盞昏黃的煤油燈,暖融融的光晃在土牆上,把兩人交疊的影子拉得軟長。
田棗收拾完屋子,輕手輕腳躺在炕的外側,怕碰到周端陽“崴傷”的腳,全程繃著身子,連呼吸都放得輕緩,滿心都是對他的照料。
身旁的周端陽卻沒了白日里的虛弱,等她躺穩,猛地翻身撐在她身側,眼底哪還有半分病氣,滿是化不開的笑意與溫柔。煤油燈的光落在他眼裡,亮得發燙,他伸手攬住田棗的腰,輕輕往自己懷裡帶了帶,指尖順著她的髮梢滑到腰側,惹得懷裡的人輕輕一顫。他鼻尖蹭著她的額頭,溫熱的氣息掃在她泛紅的臉頰上,剛要開口哄,就見田棗驚得輕呼一聲,臉頰瞬間燒得通紅,剛要推拒的話,被他帶著暖意的唇輕輕覆上,軟乎乎地堵了回去。
他的吻帶著哄人的軟,從唇角落到耳尖,把她攢了三天的小脾氣、小委屈,全揉碎在繾綣的溫存裡。田棗原本攥著被角的手,慢慢鬆了勁,指尖揪著他的褂子邊角,環住了他的脖子,連呼吸都跟著他的節奏亂了,耳尖紅得要滴血。
一番溫存落定,田棗渾身發軟地靠在他懷裡,眼皮都抬不起來,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伸手輕輕捶著他的胸口,又氣又羞地嘟囔:“你騙我!你根本就沒受傷,我上當了!”
周端陽笑著攥住她的手,按在自己溫熱的胸口,低頭吻了吻她汗溼的發頂,滿是寵溺,半點不遮掩自己的小心思,就這麼抱著她,伴著窗外的蟲鳴,漸漸沉入夢鄉。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窗紙剛透進一點魚肚白,院裡的公雞還沒打鳴,周端陽就醒了過來。
懷裡的田棗還睡得沉,窩在他胸口,髮梢蹭著他的下巴,軟乎乎的呼吸掃在他的鎖骨上,昨夜的餘溫還沒散,年輕人火力旺,心頭的火氣一下子就湧了上來。他低頭吻了吻她閉著的眼睫,鼻尖蹭著她泛紅的臉頰,放輕了聲音哄:“棗兒,醒醒。”
田棗迷迷糊糊睜了眼,眼尾還帶著沒消的紅,剛要開口說他胡鬧,就被他翻身穩穩覆了上來。她半夢半醒間推他的胸口,軟著嗓子嗔怪:“別鬧,你不是腳崴了嗎?”
“早好了。”周端陽低笑著咬了咬她的耳垂,氣息滾燙,“有我們家棗兒這麼上心照顧,好得能跑能跳。”
他纏得人沒了半點力氣,田棗原本推拒的手慢慢軟了下來,只能揪著他的衣角,由著他鬧了一場晨間早操。等徹底歇下來,田棗渾身軟得像一灘水,連抬手的勁都沒了,臉頰埋在枕頭裡,耳尖紅得快要滴血,又氣又羞地悶聲罵他“周端陽你個臭流氓,不要臉”,連嗓子都帶著點軟啞。
周端陽卻神清氣爽,渾身舒坦,低頭吻了吻她泛紅的後頸,給她掖嚴實了被角,又輕手輕腳去灶房溫好了小米粥、貼了玉米餅子,都放在炕邊的小桌上,湊在她耳邊哄了兩句,才穿好筆挺的警服,輕手輕腳帶上門,往保警總隊三中隊的隊部去了。
隊部裡安安靜靜,趙猛帶著弟兄們去街面巡防了,狗子蹲在門口擦著槍,見他進來連忙起身敬禮。周端陽擺了擺手,徑首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反手關上了門,臉上的散漫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他坐在辦公桌後,指尖緩緩敲著桌面,心裡暗自掂量柳如絲眼下的處境。
眼下是1948年中,北平城看著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國府的氣數早就盡了,北平和平解放是遲早的事。可柳如絲的身份實在太扎眼,隱患極大。沈世昌是出了名的兩面派,風往哪吹就往哪倒,一旦北平變天,他過往的汙點必定會被清算,柳如絲作為他的親生女兒,天然就被綁在了風口浪尖。再加上她常年做黑市流通,經手金條、緊俏物資,和國府高層牽扯頗深,日後很容易被翻舊賬,處境會十分艱難。
哪怕柳如絲日後和沈世昌劃清界限,這些與生俱來的身份牽絆和過往糾葛,也足以讓她難以立足。周端陽心裡清楚,必須提前給她鋪好路,備好實打實的底牌,才能安穩渡過日後的時局變動。
思來想去,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角一張東交民巷的洋行名錄上,眼底瞬間閃過一抹精光。
有了,就從這些外國洋行身上下手。
一來,他們手上的緊俏物資夠多;二來,他們的家底財產夠厚;第三,對他們下手毫無心理壓力。
他拿起鋼筆,指尖劃過名錄上密密麻麻的洋行名字,專門挑出主營米麵糧油、西藥針劑、汽油柴油的英美洋行,筆尖乾脆利落地把那些做機械裝置、重工器械的洋行名字全劃掉——這些東西受眾窄、週轉慢、後續難出手,完全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亂世年月裡,民生剛需的米麵糧油是硬通貨,等金圓券崩盤、糧荒爆發,手裡有糧就等於有安身立命的根本;西藥、汽油柴油更是稀缺軍需物資,無論亂世黑市還是新政建立後,都是搶手的剛需貨。
拿下這批物資,既能囤足家底,熬過接下來的金融崩盤和糧荒亂世,也能借著這批實打實的民生、軍需硬通貨,給柳如絲築牢根基,往後時局更迭,也能憑這些資本穩穩立足。更何況,拿這些洋行的物資本就不算憑空索取,早年庚子賠款加上各類貿易壓榨,慈禧當年早就拿國庫白銀把這些貨款連本帶利賠完,如今不過是把本該屬於本土的資源拿回來罷了。
周端陽筆尖落在紙上,挨個記下挑好的洋行名字、主營品類、倉庫位置、背後的靠山,一筆一劃,寫得清清楚楚。
指尖敲著桌面,周端陽唇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
這筆物資,他拿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