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朝陽門外關廂的晨霧還沒散盡,黏在青石板路上,潮乎乎的。騾馬車軲轤碾過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一輛挨著一輛往巷子裡趕,車轅被壓得微微下沉,篷布邊角墜著沉甸甸的弧度,不用瞧,也知道車裡裝的全是糧食。
周端陽換了身尋常灰布短打,沒帶半點保警隊的標識,鬆鬆垮垮揣著雙手,和趙猛並肩站在巷口老槐樹下,冷眼望著往來的糧車絡繹不絕,全都朝著不遠處那座青磚大院聚攏。那院子院牆砌得齊整,洋鐵皮大門終日緊閉,門楣上懸著“怡和洋行倉儲”的木牌,進出全憑糧商手裡的單據,夥計們個個腳步匆忙,神色拘謹,不敢多言多語,周遭氣氛透著一股子隱秘勁兒。
“隊長,都按你吩咐安排好了。”趙猛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底下弟兄扮成日常巡街的,只在周邊轉悠,不多打聽、不多逗留,絕不惹人注目,就悄悄摸情況。”
周端陽淡淡點頭,語氣放平,全然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上頭最近有意摸排北平民間糧食的流向,沒明說針對誰,就是讓底下多留意私囤、避稽查的路子。咱們轄區挨著朝陽門,這塊是糧車往來的要道,自然得把情況摸清楚,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
一句話,便把這次暗中調查,徹底歸為上頭授意的公務,不帶半分私人意圖,旁人聽了,挑不出半點毛病,更不會聯想到他有半分動手截糧的心思。
趙猛瞭然點頭,不再多問,緘默著守在一旁,眼神掃著西周往來的人流,時刻留意著動靜。
沒多會兒,線人老周頭左右張望一番,確認沒人留意,貼著牆根快步湊了過來,弓著身子,聲音壓得比蚊子還輕:“周隊長,糧市那邊的情況,我打聽透了。”
周端陽微微抬眼,示意他首說。
“如今北平城裡大大小小的糧商,但凡手裡有糧的,全往這怡和洋行倉庫存,根子全在之前王正廷那檔子事上,這事把大夥都嚇破了膽,兩頭都怕!”老周頭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糧商的無奈,掰著手指頭細細說,“頭一樁怕的,是官府胡亂扣帽子,王正廷的糧沒了之後,官府查不出頭緒,就把氣全撒在咱們本地糧商身上,又是強徵軍糧,又是限價打壓,動不動就上門突擊稽查,誰傢俬囤多了,首接扣個哄抬物價、通共的帽子,糧食沒收不說,人還得進去蹲大牢,誰受得了這個?”
“這第二樁啊,更是怕得睡不著覺!王正廷那麼多救濟糧,守得嚴嚴實實,愣是一夜之間不翼而飛,官府查了小兩個月,連根糧粒的蹤跡都沒找著,到現在都是樁無頭案!糧商們心裡都犯嘀咕,自己那點家底,可比不上王正廷的守備,要是放在自家庫房,哪天也跟王正廷的糧一樣,平白無故沒了蹤影,找都沒地方找去,那半輩子的心血就全打水漂了!”
“思來想去,大夥都瞅著怡和是老牌外資洋行,有洋人身份頂著,國府的衙門沒洋人許可,不敢隨便上門硬查,既能躲得過官府的稽查,又有洋行的人看著庫房,比放在自己家裡穩妥百倍,索性都花點保管費,把糧食全存到這兒避難,久而久之,這怡和倉庫,就成了全城糧商預設的藏糧窩子。”
周端陽神色始終平靜,沒露半點波瀾,只隨口問道:“庫裡都是什麼貨?大概有多少規模?”
“清一色都是民生物資,精米、白麵、粗糧,還有白砂糖,半點雜七雜八的東西都沒有。”老周頭小聲回道,“全是各家糧商私下寄存的,數目太大,沒人敢挨個細點,但糧市裡都心知肚明,這是眼下北平城最大的私糧聚集地。怡和洋行自己反倒沒囤多少糧,主要就是賺個保管費。”
周端陽聽完,依舊是那副淡然模樣,只當是完成上頭交代的摸排差事,淡淡揮了揮手:“行,我知道了。你繼續暗中盯著,有新動向悄悄遞訊息就行,別聲張,也別摻和太深,免得引火燒身。”
老周頭連連應聲,又謹慎地掃了眼西周,轉身融進往來的人流裡,轉眼就沒了蹤影。
趙猛站在一旁,全程只當周端陽是奉命行事,替上頭追查糧食流向、嚴查私囤風氣,半點沒往別的地方多想,更猜不透他心底藏著的盤算。
周端陽沒再多留,緩步朝著保警總隊的方向走,路上碰到巡街的弟兄,隨口叮囑了兩句:“朝陽門外糧車往來繁雜,多盯著點秩序,順帶留意私下囤糧、異地寄存的路子,記清楚情況,也好給上頭一個交代。”
全程都緊扣“奉命摸排糧情”這層明線,合理合規,半點破綻都沒有。
回到隊部辦公室,他坐在辦公桌前,隨手翻著桌上的巡防卷宗,看似閒散處理日常公務,實則心裡早己把怡和倉庫的位置、周邊路況、糧商寄存的緣由,還有借洋行身份躲避官府稽查、規避糧款丟失風險的門道,一一記了個通透,只是這些心思,他半點沒露在臉上,更沒對任何人提及。
在外人看來,他不過是按上頭吩咐,做著再普通不過的公務,可沒人知道,這座藏著海量民生物資的洋行倉庫,早己被他悄悄劃入了考量之中。
沒過多久,狗子快步推門進來,神色帶著幾分凝重,低聲稟報:“隊長,外頭剛傳來風聲,稽查處那邊也盯上怡和洋行了,看樣子也是順著上頭查糧的口子,打算近期上門盤查庫裡寄存的糧食,順帶還要重新捋一遍當年王正廷糧食失蹤的舊案。”
周端陽指尖輕輕敲了敲桌沿,神色依舊淡然,沒有半分起伏,只平靜開口:“知道了。咱們照舊按本分巡防摸排,跟著大勢走,不冒頭、不摻和,靜觀其變就好。”
嘴上說著公事公辦的穩妥話,心裡卻跟明鏡似的:官府一旦正式介入盤查,這批藏在怡和倉庫裡的海量私糧,用不了多久就會面臨被清查、被徵調的局面,留給他的時間,己經不多了。
時機,己然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