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到尾，這個年輕人的算計都穩得可怕、看得比誰都長遠。
見他徹底服軟妥協，周端陽神色沒有半分意外，只是淡淡頷首。
“你能想通最好。”
說完，他轉頭看向一旁肅立的長根，語氣沉穩，下達後續安排。
“長根，從今天開始，你就留在別墅，貼身守著沈先生。不用拘禁苛待，吃穿用度一切照舊，半點不能委屈。”
“唯一的規矩就是，不許沈先生外出，不許他私下聯絡任何人、傳遞任何訊息。任何人來訪、任何電話，全部先報給我，沒有我的允許，一律不準接洽。”
長根立刻躬身應聲，態度恭敬又堅定。
“姑爺放心，我記下了，必定看好老爺，絕不會出半點差錯。”
經過今日一事，長根早己徹底認清局勢。他心裡清清楚楚，只有聽周端陽的、安穩穩住局面，才能真正保沈世昌一條活路，保沈家平安無事。
柳如絲站在一旁，全程安靜看著這一切，指尖悄悄攥緊了帕子。
她看得明明白白。
周端陽今日步步緊逼、當眾戳破父親所有算計，看似絕情強硬，實則句句都是保全。他沒有藉著把柄落井下石，沒有藉著局勢吞併沈家產業，反而費盡心思，給進退兩難的父親鋪好了兩條萬全退路，給整個沈家留足了生機。
換做旁人，手握這般致命把柄，早就藉機拿捏沈家、榨取所有價值，甚至首接斬草除根。可週端陽從頭到尾，所求的從來不是利益，只是安穩，只是不想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父親自作自受、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這份心思，這份周全，這份藏在強硬背後的溫柔，柳如絲盡數看在眼裡，心口像是被溫水泡著，又暖又軟。
晚飯依舊是別墅後廚精心準備的精緻菜式，氣氛卻早己沒了先前的緊繃對峙，只剩一片安穩靜謐。沈世昌經歷大起大落，心神疲憊至極，食不下咽，草草吃了兩口便沒了胃口，乖乖聽從安排回房靜養。
夜色漸深，窗外寒風呼嘯，壁爐裡的炭火噼啪作響，暖黃火光把整個客廳烘得暖意融融。
待下人盡數退下、整棟別墅徹底安靜下來後，柳如絲才緩步走到周端陽身邊。
她平日裡是掌控北平半城黃金外運的“柳爺”，見慣了各路軍政大員、黑道頭目，向來冷硬強勢、氣場逼人，從來都是別人看她臉色行事，從來沒伺候過任何人。可此刻她站在周端陽面前，往日的精明強勢盡數褪去，眉眼柔得能滴出水來，連動作都帶著幾分生澀的小心翼翼。
她輕輕抬手，指尖有點發顫，慢慢替他解開警服領口的銅釦——她平時連自己的扣子都是丫鬟伺候，這是第一次親手給人解釦子，動作笨拙卻格外認真。
“今天費了一天腦子，累了吧。”
她聲音放得極輕極軟，和平時對外說話的冷硬腔調判若兩人，指尖輕輕按在他太陽穴上，力道不重不輕，慢慢揉著。她知道他今天跟沈世昌周旋、佈局，每一步都要算得滴水不漏，最是費神。
揉了片刻，她又轉身去酒櫃，溫了一壺他平時愛喝的紹興黃酒，燙得溫度剛好，倒了一杯遞到他手邊，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帶著暖融融的溫度。
“我知道你不是為了沈家的錢，也不是為了我爹的權勢。”她挨著他坐下，腦袋輕輕靠在他肩頭，髮絲蹭過他的脖頸，聲音軟得發糯，“你就是怕我難過，怕我看著沈家出事，怕我到時候沒地方去。”
她活了二十多年，見慣了人情冷暖、見慣了男人的虛情假意，從來沒有人像周端陽這樣，把她放在心上，連她的家人都一併周全護著。
壁爐的火光映在她臉上，襯得她眉眼格外溫柔。她湊過去，替他拂去肩頭落的一點菸灰，動作自然又親暱，沒有半分刻意討好的諂媚，只有滿心的感激、心疼和藏不住的愛意。
她今天欠他的情，欠他的這份周全，她記在心裡。今夜她什麼都不想，只想安安靜靜陪著他，把他今天費的神、擔的風險，都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補回來。
暖火搖曳，夜色溫柔。外面的風雪再大，別墅裡也只剩安穩繾綣，所有的風波算計，都在這一刻盡數消融在暖意裡。
